第16章

地牢深处,阴冷潮湿。墙壁上的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魏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诡异甜香的汤药,看着锦衣校尉脸上那副“慈悲为怀”的扭曲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林默的担忧,成了现实。

上官燕或许想查明真相,但她身边的人,根本不想让她查明真相。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证人,而是一个被“转化”的同类,或者一具冰冷的尸体。

“喝啊,魏百户。”锦衣校尉的笑容越发和善,手中的汤勺几乎要捅进魏征的嘴里,“这是上官千户特意为你准备的,是‘圣’的恩典。喝下去,你就能从痛苦中解脱,获得真正的平静与祥和。”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站在不远处的上官燕,柳眉微蹙。她觉得这名校尉今天的话,似乎有些太多了。但她也只当是对方急于撬开魏征的嘴的手段,并未多想。

魏征死死地闭着嘴,将头偏向一边。他现在被锁住了琵琶骨,浑身无力,连挣扎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

“不识抬举。”锦衣校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狰狞。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捏住了魏征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嘴掰开。

“我喂你!”

眼看那碗毒药就要被灌进嘴里,魏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地牢入口处传来。

不是上官燕,而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镇魔司普通差役服饰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茶壶和几个粗瓷茶碗。

女子长相清秀,但神情有些怯懦,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上官燕身旁另一名护卫厉声喝道。

那女子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托盘扔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人,是……是厨房的刘管事,让奴婢来给各位大人送些热茶……他说,地牢阴冷,怕……怕各位大人受了寒。”

上官燕看了一眼那女子,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茶水,没有起疑。她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又亲自审问,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放下吧。”她淡淡地吩咐道。

“是……是。”那女子如蒙大赦,连忙将托盘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石桌上,然后倒了一碗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向那位正准备给魏征灌药的锦衣校尉。

“大……大人,您先喝。”

那锦衣校尉正被魏征的顽抗搞得心头火起,见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开!没看我正忙着吗?”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那碗清澈的茶水时,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的香气。

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他体内那股因为“圣母之毒”而躁动的能量,都为之平息了些许。他感觉自己那被各种“博爱”与“慈悲”念头塞满的脑袋,似乎都清明了一丝。

好东西!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这茶水,绝对是某种能滋养精神的灵物!

“拿来!”他一把夺过茶碗,也顾不上去灌魏征了,仰头便将一碗茶水,一饮而尽。

“咕咚。”

茶水入喉,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比他之前接受“圣”的洗礼时,还要舒服百倍。

“好茶!”他忍不住赞叹一声,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送茶的女子见状,又殷勤地为他倒上了一碗。

锦衣校尉毫不客气,再次一饮而尽。他甚至觉得,多喝几碗这种茶,自己说不定能突破现在的瓶颈,达到银袍高层那种半妖化的境界。

上官燕看着他的举动,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

而那个送茶的女子,则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地牢的阴影里,然后,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魏征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困惑。他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茶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衣校尉连喝了两碗,只觉得神清气爽,之前因为战斗而消耗的精力,全都补了回来。他放下茶碗,重新转向魏征,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慈悲”。

“魏百户,现在,该你了。”

他端起那碗毒药,就要再次动手。

可就在这时。

“呃……”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啊……我的肚子……好……好痛……”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撕扯、搅动。一股无比纯净、无比霸道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疯狂地“净化”着他体内那些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圣母之毒”。

【检测到重度污染者接触‘净化甘霖’……】

【强行‘内服’净化疗程启动……】

【净化效率判定:高效!净化进度:10%…30%…50%…】

这声音,只有林默能听见。

而在地牢里,众人看到的,是那位刚才还威风八面的锦衣校尉,突然就跟得了羊癫疯一样,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啊——!!!”

“我的脑子!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滚出去!滚出去!”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亲手毒杀那些不肯接受“圣”之教诲的同僚。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将城防图交给妖魔的使者,还自以为这是在促进“种族和平”。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还想给魏征灌下毒药,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现实与被扭曲的认知,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

“不……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和平!为了爱!”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那血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恶臭。

【净化进度:70%…90%…100%!】

【重度污染净化成功!】

锦衣校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彻底没了动静。虽然没死,但看那样子,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下半辈子估计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这突如其来、诡异无比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上官燕和她的手下,全都一脸骇然地看着地上那个“病人”,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

问题,出在那壶茶上!

“有毒!”

“茶水里有剧毒!”

一名护卫失声尖叫起来。

上官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茶水她也喝过一口。她猛地拔出绣春刀,一刀将那张石桌劈得粉碎。茶壶和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流淌在地上的茶水,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这到底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如此诡异!能让一名镇魔司的精英校尉,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可自己也喝过一口,为何安然无恙?

她再联想到议事厅里,那些为了一个黑色残片而自相残杀的同僚……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升起。

难道……魏征说的,都是真的?这水能净化邪祟?

难道,自己身边,真的潜伏着一群被某种未知力量污染了心智的“病人”?

而自己,刚才还把他们当成最忠心的手下?

一瞬间,上官燕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浸湿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和洞察力,在这个诡异的“病症”面前,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猛地回头,看向了牢房里的魏征。

而魏征,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嘲讽,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两人对视,无言。但这一刻,某种信任的桥梁,似乎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来人!”上官燕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把所有接触过这壶茶的人,全部隔离!立刻传我的命令,封锁地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手下都大惊失色的决定。

“把魏征……放下来。给他治伤,好生看管。从现在起,他是此案的……唯一证人!”

……

城南,一处废弃的义庄内。

林默盘膝而坐,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结果,但脑海中那一声“净化成功”的提示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了。”他睁开眼睛,对一旁焦急等待的影和清玄道长说道。

“那位上官千户,现在就算再蠢,也该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病人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等那位骄傲的千户大人,亲自把魏征送出城,来找我们这位……唯一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