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义庄里,阴气森森。
几口无人认领的薄皮棺材歪斜地靠在墙角,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料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清玄道长浑身不自在。
“无量天尊……林小兄弟,影兄弟,咱们就非得待在这地方吗?”清玄道长从怀里摸出三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符,分别往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墙上贴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妖魔鬼怪,速速现形……哎哟!”
他刚把最后一张符贴上,一阵阴风从破烂的窗户吹过,直接把那张符给吹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他自己脸上。
“呸呸呸!”清玄道长手忙脚乱地把符纸扯下来,一脸晦气,“看来是贫道的朱砂受了潮,法力打了折扣。”
“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的业务能力有问题?”林默盘腿坐在角落里一口还算结实的棺材盖上,虽身体还是有些虚,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正在闭目养神,同时在脑海里研究着系统商城里那个刚兑换出来的“铅盒封印阵”图纸。
这阵法颇为精妙,并非简单的物理隔绝,而是利用铅这种金属的惰性,配合特定的符文回路,形成一个能量场,将“圣”之残片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精神污染波动,惰化、中和,最后压缩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图纸很详细,从铅块的尺寸、提纯度,到符文的刻画顺序、深浅,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更加确定,这个系统,或者说系统背后的存在,对于“圣母之毒”这种精神瘟疫,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影坐在一根横梁上,身体完美地融入了黑暗,若不是偶尔有精光从他眼中闪过,几乎会让人以为那里空无一物。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负责着警戒。阿福则守在义庄外围,扮演一个看守这片荒地的潦倒老汉,监视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林小兄弟,你那计策,真的能成吗?透露一下”清玄道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个上官千户,一看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能信你的邪?万一她恼羞成怒,直接把魏征给咔嚓了,再全城通缉我们,那咱们可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了。”
“放心,她会的。”林默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骄傲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当傻子一样玩弄。我送去的那壶茶,就像一面镜子,不仅照出了她手下的‘病’,更照出了她自己的‘瞎’。她现在比谁都想搞清楚真相,因为这关系到她的前途,甚至她的性命。”
林默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不是让她信我,我是让她信她自己。当她发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都是病毒携带者,试图把她也变成一个睁眼瞎的时候,她除了来找我这个‘钦犯’,别无选择。因为满城之内,只有我们是‘清醒’的。”
清玄道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搓着手道:“这么说,咱们现在是奇货可居了?那等她来了,咱们可得好好跟她谈谈条件!别的不好说,贫道那根祖师爷传下来的拂尘,必须得给我要回来!那可是上好的马尾,冬暖夏凉……”
就在他畅想着自己的宝贝拂尘时,横梁上的影突然动了。
他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落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是我们的人,但他状态不对。”
话音刚落,义庄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和影穿着同样灰色短打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比影要高大一些,但此刻却佝偻着身子,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得了疟疾。
“是‘山猫’。”影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认出了来人,是组织里负责侦查的好手。
“山猫,你怎么了?”影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别……别碰我!”被称作“山猫”的汉子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嘶吼。
林默和清玄道长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双眼布满了血丝,但诡异的是,他的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狂热的、悲天悯人的光。
“影……我……我看到了……”山猫的呼吸急促,语无伦次,“那些镇魔司的士兵,他们不是在抓人……他们是在传播‘福音’!他们在帮助那些迷途的羔羊,找到回家的路!我们……我们不该躲藏,我们应该出去,接受‘圣’的洗礼!那才是真正的……大自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抓住影的胳膊,脸上露出了和地牢里那个锦衣校尉如出一辙的、慈悲而又诡异的笑容。
“影,你不懂……杀戮是罪,反抗是恶。我们应该放下屠刀,用爱去感化他们……你看,那些被妖魔吃掉的人,他们是多么幸福,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供养了另一个需要生存的种族,这是何等的功德……”
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甩开山猫的手,连退了三步,眼中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被污染了!”
“不!我这是顿悟!”山猫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开始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蠕动,指甲开始变长、变黑。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那些妖魔,它们也不想伤人啊!”
这句经典台词一出,林默就知道,眼前这位“山猫”兄,已经病入膏肓了。污染等级,至少是中期起步。
“道长,退后。”林默从棺材盖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清玄道长早就吓得躲到了另一口棺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他发现,这种“圣母病”发作起来,比撞见真僵尸还吓人。僵尸好歹是明刀明枪地要你命,这些“病人”,却是要拉着你一起发疯,还觉得自己是在普度众生。
影看着自己昔日的同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锋对准了山猫,却迟迟无法下手。
“你还要犹豫吗?”林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再过一会儿,他就不是你的同伴了,而是一个只知道传播‘爱与和平’的人形瘟疫源。到时候,你是想杀了他,还是想被他‘感化’?”
影的身体一震,握刀的手,终于稳定了下来。
“让我来吧。”林默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你的同伴,你不方便下手。但我跟他不熟。”
影愣住了,他看着林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你……”
林默没再理他,径直走向已经开始低声吟诵着“众生平等,万物和谐”的山猫。
“这位兄弟,你刚才说,杀戮是罪,反抗是恶?”林默的脸上,带着一种和煦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山猫抬起头,看到林默“友善”的表情,眼中的狂热更加炽盛了:“没错!这位朋友,你很有慧根!看来你也感受到了‘圣’的召唤!来,让我们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让整个义庄的灰尘都震落了不少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林默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山猫的脸上。
这一巴掌,他几乎用上了全力。
【对“圣母综合症”中期感染者进行“物理净化”,造成精神冲击……】
山猫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两圈半,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变成了紫红色。
他彻底懵了。
脑子里那些“爱与和平”、“慈悲与宽恕”的念头,像是被这一巴掌扇得粉碎。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耳边“嗡嗡”的鸣响。
“你……你为什么打我?”山猫捂着脸,一脸委屈和茫然地看着林默,眼神中的狂热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人被打之后的愤怒和不解。
“因为你病了。”林默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而且病得不轻。”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对“圣母综合症”中期感染者进行二次“物理净化”,污染值大幅度下降……】
山猫的另一边脸,也迅速对称地肿了起来。
“哇——!”
这一次,他没再问为什么,而是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去城西侦查,结果被一队正在“宣讲”的镇魔司士兵围住。他想起了那些人是如何对他进行“共情”宣传,那些妖魔的低语是如何通过他们的口,钻进自己的脑子。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丧失抵抗,开始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刚刚,还想把影也拉下水,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山猫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影老大!我差点……我差点就成了人奸!”
【污染清除完毕,目标人格正在重塑……】
【经验+100!】
一旁的影和棺材后面的清玄道长,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个是专业的特工,一个是走江湖的道士,见过的奇人异事不知凡几。但像林默这种治疗方式,他们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巴掌下去,病人清醒一半。
两巴掌下去,病人痛哭流涕,幡然醒悟。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比跳大神还管用!
影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清明的同伴,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的林默,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也行?”
“你看,这不就好了?”林默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对付这种脑子不清醒的,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沟通。疼痛,就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语言。”
他走到山猫面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特别是,关于那位上官千户的。”
山猫抽噎着接过干粮,啃了两口,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了擦眼泪,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我……我看到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看到镇魔司地牢那边,好像出事了。上官燕……那个女人,她亲自押着魏征,从地牢里出来了。但是,她好像和她自己的人,闹翻了。”
“哦?”林默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看到她身边那些从京城带来的心腹,有好几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好像在跟她争吵什么。他们说……说她被‘罪人’蛊惑,丧失了‘慈悲心’,要求她交出魏征,就地‘净化’。”
“然后呢?”影急切地追问。
“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山猫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上官燕那个女人,真他娘的狠!她一个人,一把刀,对着她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僚,刀刀见血,毫不留情。她一边打,一边护着魏征,朝着镇魔司外面突围。”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山猫摇了摇头,“我看到情况不对,怕被发现,就赶紧撤了。不过看她突围的方向,好像是……城南。”
城南。
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
林默和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清玄道长从棺材后面钻了出来,小声嘀咕:“鱼儿……好像上钩了。但这条鱼,看起来有点扎手啊。”
林默笑了。
他走到义庄门口,推开一道门缝,看向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区。
“扎手才好。不扎手,怎么能让她知道,现在谁才是医生,谁才是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