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玄洲驻地,此刻已然化作一座血腥的囚笼。
上官燕的刀很快,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当她最信任的副手,那个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会因为她多看一眼某个卷宗而揣摩半天的锦衣校尉,用一种悲悯而又狂热的眼神,对她说出“千户大人,你执迷不悟了,需要我们来帮你‘净化’心灵”时,上官燕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那名校尉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脸上的悲悯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爱与和平”的道理,但最终只能不甘地倒下。鲜血,染红了他那身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锦衣。
“疯了!千户大人疯了!她屠戮同僚!”
“她被妖邪附体了!快!快制住她!我们要拯救她!”
剩下的几名心腹,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了更加狂热的呐喊。他们看着倒下的同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光辉。在他们被扭曲的认知里,上官燕此刻的行为,正是被“残暴”与“无情”所控制的铁证,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她从“罪恶”的深渊中拉回来。
他们拔出了刀,结成战阵,毫不犹豫地向上官燕发起了攻击。
刀光剑影,在狭长的走廊里交错。
上官燕的心,比地牢里的寒冰还要冷。
这些人,都是她从京城一手提拔起来的精锐,是她最信任的臂膀。她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刀法,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奏,甚至熟悉他们每次出刀时,手腕会习惯性地偏转几分。
可现在,这些最熟悉的人,却用最熟悉的招式,对她进行着最致命的围攻。
他们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那种狂热、那种执着、那种自以为是救世主的荒谬感,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助和心寒。
“当!”
她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处,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瞥了一眼身后。
魏征被她用绳索捆在背后,之前在牢里受的伤还没好,此刻颠簸之下,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他,是现在唯一的“正常人”,是唯一的证据,她必须带他出去。
“上官燕!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一名校尉大喝,他手中的长刀直取她的面门,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正义”的凛然。
“我的岸,不在你们那一边。”上官燕声音冰冷,身形一矮,躲过刀锋,手中的绣春刀如同一条毒蛇,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自下而上,划开了对方的小腹。
肠子和着鲜血,瞬间流了一地。
那名校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却依旧伸出手,向着上官燕的方向,艰难地说道:“你……你错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不了问题?
上官燕的眼神闪过一丝浓烈的讽刺。
她现在无比认同那个叫林默的小子了。
对付这些脑子被浆糊黏住的“病人”,暴力,或许才是唯一能让他们闭嘴的手段。
但敌人太多了。
警报声再次响彻整个镇魔司。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追捕钦犯的警报,而是代表着“内部叛乱”的最高级别警报。无数镇魔司的武者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中的大部分,或许还没有被深度污染,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千户大人上官燕叛变,就地格杀”。
当谎言被足够多的人,用足够大的声音重复时,它就成了“真相”。
尤其是在这个“圣母综合症”肆虐的环境里,“上官燕残忍嗜杀,背弃和平”的说法,显然比“你们的上司都病了”这种离奇的真相,更容易被人接受。
“保护‘圣’的教诲!”
“打倒叛徒上官燕!”
喊杀声震天。
整个镇魔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针对她一个人的绞肉机。
上官燕咬紧牙关,背着魏征,且战且退。她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她引以为傲的刀法和战斗直觉,在无穷无尽的“同僚”围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原来,这才是魏征和林默他们,之前所面对的处境。
她冲进马厩,一刀砍断缰绳,翻身上了一匹战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着,载着她和魏征,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防守最薄弱的南门冲去。
“拦住她!”
“放箭!”
无数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而来。
上官燕挥舞着长刀,护住自己和身后的魏征,格挡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几支利箭,穿过了刀网,狠狠地钉在了魏征的背上和自己的肩上。
眼看这唯一有着线索之人生命飞速流逝,她不禁焦急万分。
“轰!”
镇魔司的南门,被她硬生生撞开。
冲出大门的那一刻,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她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是一阵更深的悲凉。
她逃出来了。
以一种叛徒的姿态,从自己曾经掌控的地盘,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身后,是她亲手建立的秩序,如今却变成了追杀她的利刃。
前方要寻的,是她曾经不屑一顾的“钦犯”,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其讽刺!
……
夜色更深了。
城南的街道,寂静得可怕。因为镇魔司的内乱,原本负责巡逻的队伍,大部分都被抽调了回去,反而给了上官燕一丝喘息之机。
她在一条阴暗的后巷里,从马上滑了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失血和剧痛,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她解下背上的魏征,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死亡。
她撕下衣摆,草草地包扎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但那几支箭矢,还深深地嵌在肉里,只要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伤势恶化,最终被那些“同僚”找到,然后被他们“慈悲”地“净化”掉?
还是……去寻求那个满嘴歪理,行事乖张,却可能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的帮助?
骄傲,是她上官燕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向一个被自己定义为“罪犯”的人低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现实,却比她的骄傲,更加冰冷,也更加残酷。
她想起了地牢里,那碗诡异的茶。
想起了那个锦衣校尉发疯时,喊出的那些荒谬绝伦的话。
想起了议事厅里,银袍高层变成怪物时,那癫狂而又“祥和”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的怪物。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满脸慈悲地,对自己坚守的一切,挥下屠刀。
她挣扎着站起身,扶起昏迷的魏征,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撕裂,鲜血浸透了衣衫。
她的骄傲,在这一步步的蹒跚中,被现实碾得粉碎。
她不知道那个叫林默的小子在哪。
但她记得,魏征说过,那小子有一种特殊的手段,能“净化”这种污染。
而之前负责侦查的探子汇报的行动轨迹也是最终也消失在了城南这片区域。
她只能赌。
赌那个小子,足够聪明,能猜到她会来找他。
赌那个小子,有办法在她被追兵找到之前,先找到她。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前面巷子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发髻歪歪斜斜,手里拿着一根……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是那个叫清玄的道士。
清玄道长也看到了她,先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转身就跑。但当他看清上官燕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她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魏征时,他愣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跑,反而朝着上官燕的方向,鬼鬼祟祟地招了招手。
上官燕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解脱。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魏征,朝着清玄道长的方向走去。
“噗通。”
在走到清玄道长面前时,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绣春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清玄道长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来了!”他一边费力地架住上官燕和魏征两个人,一边抱怨道,“林小兄弟说你肯定会来,让贫道在这里等你,贫道还以为他是在吹牛。你这……也太惨了吧?”
上官燕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带我……去见他。”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那份属于京畿镇魔司天才千户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