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 这吃人的世道!
豪强挟官身兼并良田,划地自治如国中之国。百姓失地为佃,世代困于高墙;他们私设刑堂、自养部曲,视律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我不恨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我只恨上位者之心太恶、太脏、太贪!
可笑他们惧鬼,年年中元祭祀度孤,却不知鬼本是人——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含冤而死的可怜人!
就算点上万盏河灯、诵遍千卷度亡经,难道孤魂野鬼就真能安息?
若我成鬼,才不要什么河灯度孤!
我定要以恶人之颅为灯盏,鲜血作灯油,把这滔天冤屈点燃,照破山河黑夜,叫所有脏心烂肺——无所遁形!
——虞清,绝笔于中元夜。
1
中元夜,血月当空,凄艳的红光笼罩河岸,将天地浸染得如同血污一片。
作为被选中的“河伯新娘”,我被五花大绑,塞进竹编的笼中。
万盏荷花灯在猩红的水面上顺流而下,犹如挣扎的萤火,却照不亮这吃人世道万分之一的漆黑。
在被投入漆黑水底的那一刹,我绝望地望向岸边。
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林致远被家丁死死摁住;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苏婉儿哭得肝肠寸断,跪地磕头求得额前血红一片。
他们的阻止,微弱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激起半点涟漪。
娘亲说过:美好的事物之下,总藏着苦厄。
我知道,每一盏荷花灯,其实都是一个被上位者逼死的孤魂。
现下,我也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了。
我被无情地沉入水底。
耳边哗哗水声混着岸上渐远的诵经声,那声音虔诚得令人作呕。
火光在血月下显得诡异昏昧,庄园主吴通天捧着桃木经卷站在祭台中央,宛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慈悲是用鲜血装点而成。
嘴里念着超度的经文,眼里看着的却是如何将人打入地狱。
若无他的指使,恶仆管家岂敢恣意妄为!
他还伪装着一副济世救民的面孔,殊不知所有的恶都是因他而起。
这里只有我和他的那些爪牙们知道他的真面目。
我一直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因为我知道爹娘真正的死因。
爹爹因护着妻女,不肯同流合污,便被他下令抽骨扒皮;
娘亲因不愿与他苟合,就被活活折磨致死;
而我,摔了他送的金簪,说“宁死不做第十八房妾”,还要拆穿他的伪善。又恰逢这血月当空,便被他献给了河伯。
明明是我们受尽了冤屈,却被他豢养的“狗”倒打一耙。
我心中的恨意滔天!
我们所受的苦,都是由他吴通天一人所为。
而现下,他却领着噤若寒蝉的全庄老少,虔诚地诵读着度孤的经文,祈求那用我性命换来的、虚伪的平安。
我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被冰冷的河水彻底吞噬之际,我仿佛看到水底无数冤魂的萤火汇聚成一道刺目的血光,猛地冲入我的眉心!
“呃啊——!”
与此同时,竹笼猛地撞上河底暗石,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灼热的力量在我的眼底奔腾流转!
生疼的刺激、求生的本能、滔天的恨意让我奋力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