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在他枕头底下那个几乎被磨平了棱角的旧木匣里,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青铜材质,样式古拙得惊人,上头刻着纠缠不清的蟠螭纹,触手冰寒彻骨,仿佛刚从冻土里挖出来。
一张纸。薄薄的,脆黄的草纸,上面是父亲颤抖却熟悉的笔迹,墨迹深浓,几乎要透纸背——
“千万别看。”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眼底。
别看什么?
自然是那面镜子。
刹那间,所有族谱里那些光怪陆离、血腥恐怖的死亡记录,父亲临终前极度恐惧的扭曲面容,二十年里每一个被禁止靠近地下室的瞬间,以及老宅本身挥之不去的沉滞鬼气——所有这一切,都轰然撞在一起,在我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恐惧是真实的,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手脚冰凉。那面镜子是吃人的怪物,是索命的诅咒,是家族血脉里流淌的毒药。
可是……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像幽灵一样,日夜在我耳边盘旋。
“……不是影子,是……”
是什么?
究竟能是什么,比横死更可怕?比那些记载里所有诡谲的死法更令人恐惧?
好奇开始像毒藤,在恐惧的缝隙里疯长,悄无声息地缠绕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它分泌出一种危险的毒液,名为“也许”。也许记载有误?也许父亲只是被祖辈的传言吓破了胆?也许那镜子……藏着别的秘密?家族为何世代看守它?它从何而来?
那把青铜钥匙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寒刺骨,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诱惑。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一次次掠过那扇低矮、通往地下室的破旧木门。它沉默着,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力量。
挣扎撕扯着我。一连几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闭上眼睛,就是父亲濒死的面容和族谱上淋漓的墨字。老宅在夜里吱呀作响,风声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总在我门外徘徊。
最终,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滋长的好奇,压垮了一切。
我对自己说,就看一眼。只看一眼,确定它在那里,然后就离开,永远封死那扇门。我甚至为自己找到了借口:我是家族最后的看守人了,我总该知道自己在看守什么。
行动前,我灌下大半杯冷茶,试图压住狂擂的心跳,徒劳无功。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柄青铜钥匙。
地下室的锁孔老旧生涩,钥匙探进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转动时,金属摩擦的涩响在死寂的老宅里尖锐得刺耳。
门开了。
一股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东西缓慢腐烂的气味。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烛光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几步远的、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粗糙冰冷,踩上去,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又很快被周围的黑暗吞噬。空气湿冷,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每下一步,心跳就重一分,像是要撞破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