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滑落到了鼻梁中段,露出一双灰白色的、毫无神采、却仿佛正死死“瞪”着她的眼睛。
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
阿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呕出来。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彻底失态的脸,母亲惨死的画面、爷爷临终前的悔恨、那角残破的照片、失踪的铜人……所有碎片在她眼前疯狂旋转、碰撞!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她肺腑生疼。
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尖利和颤抖,却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钉了回去:
“她是我母亲!”
“!!!”
死寂。
沈师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徒劳地睁着,对着阿九的方向,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永无止境的、血腥的雨夜。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母亲?”他嘶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裂开,淌出血沫似的,“她……她是你……”
阿九逼上前一步,眼底赤红,所有伪装剥落殆尽,只剩下淬了毒火的恨意和追问:“你怎么会知道她的骨头?!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说!”
她的逼问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沈师傅最后一点支撑。
他沿着墙壁滑下去,不是蹲,而是瘫软,蜷缩,那双曾被誉为“神手”的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种被彻底碾碎了的、绝望至极的呜咽。那声音低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
“……天意……真是……天意啊……”
他从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躲了……十八年……到底……还是……逃不过……”
阿九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抖成一团的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她血管里奔流,冲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却又有一股极寒的、针尖般的清醒刺入脑海。
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身,手指微不可察地擦过按摩床边沿,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察觉自己牙关咬得死紧,脸颊肌肉都在酸疼。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对面的“回春堂”。开锁,进门,落下门闩。动作机械而准确。
店里光线昏暗,药香沉寂。
她缓缓摊开手心。
汗湿的指腹间,紧紧捏着一根短短细细的、灰白色的头发。
是从沈师傅刚才滑落的墨镜脚架上,飞快拈下来的。
她的目光转向柜台角落里那台落了些灰尘的、老旧的离心机——那是爷爷早年醉心研究生物药剂时留下的玩意儿,后来……出了事,便一直闲置蒙尘。
阿九的眼神,落在离心机上,又缓缓抬起,穿过窗棂,看向对面那扇已然紧闭的、再无一丝声息的门。
眼底,是冰封的恨意,和一丝绝不罢休的决绝。
第七章 离心之痛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对面“沈氏盲人理疗按摩”的灯早已熄灭,死寂一片,仿佛傍晚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