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狭小的斗室里却亮着一盏孤灯。
阿九拆开了一次性无菌注射器的包装,针尖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她面无表情地将注射器针头探入离心管中,那里面是沉淀在底部的、极细微的细胞团——来自那根灰白头发毛囊的提取物。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自己臂弯皮肤时,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针尖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缓慢地被抽取出来,一毫升,两毫升……足够进行比对。
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残酷,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心底滔天的巨浪。
离心机开始低沉地嗡鸣,旋转,将命运可能的答案狠狠甩向管底。
等待结果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滚钉板。
她坐不住,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走,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傍晚沈师傅那崩溃的、扭曲的、写满惊骇和巨大痛苦的脸,不断在她眼前闪现。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的女人……”
“……天意……逃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如果他真是凶手,为何是那般反应?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命运巨轮碾过后的彻底绝望和崩溃。
但若他不是,他又为何知晓母亲骨骼的秘密?为何提及雨夜?为何隐匿于此十八年?
线索乱麻一样绞缠,越理,那股寒意越深。
她猛地停步,视线落在墙角那个三重锁的樟木箱子上。
走过去,开锁,掀盖。里面没有铜人,只有爷爷那本皮革笔记,和一些母亲的遗物。
她翻出那张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的、边缘被血渍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相片残角。
模糊的领奖台背景,年轻男人意气风发的半张侧脸。
她盯着那半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当年获得中医大赛金奖的青年才俊,沈青山。
照片拍摄的时间,地点,都与爷爷记录中铜人最后一次示众的时间地点吻合。
他是最后几个近距离接触过铜人的外人之一。案发后,此人便如同人间蒸发。
所有的逻辑链条,都冰冷地指向这个盲眼按摩师。
可傍晚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
阿九烦躁地合上箱子,发出“哐”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离心机的嗡鸣声停止了。
死一样的寂静骤然降临。
阿九的心跳也仿佛跟着停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身,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像是盯着一个即将宣判她命运的怪物。
几步的距离,走得如同跋涉刀山。
离心管安静地立在架子上。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
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絮状沉淀物,附着在管底。
没有明显的、戏剧性的分层排斥反应。
——亲权可能性,存在。
冰冷的结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猝然攥紧了她的心脏!攥得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真的……是他?!
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恨意、愤怒、求证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更莫名的空洞,瞬间将她吞没。
她扶着冰冷的实验台,才勉强站稳。
十八年的追寻,十八年的噩梦,答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血淋淋地砸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