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梆子“当啷”落地。
夜风里,只剩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鬼——鬼啊——!”
3 鬼市里的十三针图谱
出了同仁福医院后门,顾枕流一路往西,过半边桥,穿槐树街,再沿城墙根儿摸黑走。
夜里一点,府南河的风裹着水汽,吹得洋装黏在背上,像爬了无数蚂蚁。
他手里攥着那张朱砂戏单,心里骂自家:“顾枕流,你堂堂外科副教授,半夜三更去逛鬼市,传出去笑掉大牙。”
可转念一想——血手套会自己走路,尸体也会走路,再笑掉牙,总比掉脑壳安逸。
青羊宫后墙外,乌桕树影重重。
月亮躲进云里,只剩一星半点火把光,照出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坊——
“鬼市”二字,用锅底灰刷的,风一刮就掉渣。
鬼市比顾枕流想的还闹热。
卖打药的老汉、卖相书的女瞎子、卖娃娃鞋的小脚婆婆,全都把货摊摆在地上,铺一张烂草席,点一盏菜油灯。
吆喝声此起彼伏——
“活捉的守宫,壮阳得很!”
“前朝太监的宝贝,摸一下添福添寿!”
“人皮鼓,敲一声,冤魂来——”
顾枕流头皮发麻,咳嗽一声,摸出赛扁鹊给他的铜纽扣,托在掌心。
这是“鬼市通行证”——铜扣正面刻着“李”,背面一只三足乌鸦。
他把纽扣往空中一抛,接住,灯影里立刻有人迎上来。
是白无常。
白无常还是一张雪白的脸,嘴唇却涂得血红,像刚喝过生鸡血。她穿一件对襟白褂,胸口绣个“奠”字。
“顾医生,赛老爷子叫你亥时尾到,你迟了半柱香。”
声音尖得似玻璃刮铁锅。
白无常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罩上画着黑线穴位图。
她走路没声音,顾枕流只觉后背一阵阵凉。
穿过一排卖符水的摊子,味道呛鼻——雄黄、苍术、干藿香,还混着血腥。
走到最里头,是一间半塌的砖窑,门口挂青布帘,帘上写:
“扁鹊再世,一针勾魂;鬼门十三,回阳半寸。”
赛扁鹊坐在窑口,正拿小刀削竹篾,脚边蹲只黑猫,猫眼绿得像玻璃渣。
“顾洋人,你龟儿总算来了。”
赛扁鹊嘴里嚼着干川芎,一股药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竹篾往地上一扔,揭开青布帘:“进。”
砖窑里潮得滴水,壁上点七盏油灯,灯焰发蓝。
正中一张供桌,供的不是菩萨,而是一副人骨——
额心钉一根银针,针尾拴红线,线头缠在桌脚。
桌上摊一叠黄绢,画满赤身小人,红点穴位密密麻麻。
最上头是张残缺图谱,只剩最后一针,针尖指向“魂门”——
在脊椎第七节,旁书小字:
“封魂则尸存,放魂则尸行;行满三步,魂飞魄散。”
顾枕流伸手想摸,被赛扁鹊一把拍开。
“莫乱动!这是原拓,民国初年从灌县青城山老观里扒出来的。想看?先拜师。”
顾枕流苦笑:“我拜你个铲铲!我只想知道,谁偷了我的手套,谁把尸体搬走的。”
赛扁鹊龇牙:“你信科学,我信鬼门。咱们各取所需。你帮我补全图谱,我教你破‘第十三针’。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