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只剩下全然的陌生与属于国师的、程式化的恭敬。
“九殿下何以在此?夜露深重,恐伤凤体,还请速回寝宫。”
那是第一次。他彻底忘记了她刚刚目睹的一切,也忘记了他几乎掐死她的那一刻。
后来,这样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她逐渐摸索出规律——每当他动用某种特定的、消耗极大的禁术,尤其是那双眸泛起淡金光芒、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术法之后,他就会忘记关于她的一部分事情。有时是刚刚发生的对话,有时是一段时期的记忆。遗忘的程度似乎与术法的强弱有关。
而那句“诛九族”后的对视,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又最终强行压下的复杂光芒,以及他离去时微不可察的踉跄……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又用了那禁术。
他读了她的心。在那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那一刻的愤怒、不屑,还有那被他荒谬指控激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恐慌?
然后,他便又忘了她。忘了刚才与他针锋相对、抽了他一鞭的九公主李昭阳。
所以,接下来的毒杀、构陷、死亡……是他早已计划好的?在他“记得”要恨她、要向她复仇的那段记忆里,精密布局?而每一次动用禁术窥探她或做别的事情后,短暂的遗忘,是否又会让他对自己周密计划的某些细节产生困惑?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诞的希望。
铁门外传来锁链响动。一个沉默的老宦官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薄粥和一小碟咸菜进来,放在地上,看也不敢看她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李昭阳没有动那食物。她只是抱紧自己,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她必须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弄明白,他所谓的“两世”,究竟是什么。活到知道,是谁真正毒杀了父皇,害死了兄长们。
活到,有机会把他施加的一切,百倍奉还。
仇恨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她心口最深的冻土里,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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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李昭阳在摘星楼过着囚徒的生活。无人审问她,也无人来看她。除了每日送饭的老宦官,她见不到任何人。
长安的雪时停时续,天气越来越冷。高塔之上,更是寒风刺骨。她单薄的衣衫不足以御寒,食物也仅能吊着一口气。她很快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燃烧着不屈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亮得惊人。
她开始刻意留意送饭的时间,留意塔外巡逻禁卫交替的规律,留意风声鹤唳里可能夹杂的、远方朝堂的只言片语。她听到过新帝登基的钟鼓(是她的七兄,一个平庸怯懦的皇子),听到过庆祝新帝登基的喧哗,这些都让她心如刀割,却又强迫自己记住。
她也在等。等李慕均再次出现。她有一种预感,他一定会来。他这个复仇者,怎么会舍得不多来看看他亲手打入地狱的仇敌的惨状?
果然,在她被囚的第十日,铁门再次被打开。
李慕均披着墨狐大氅,身影几乎与塔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缓缓踱入,带着一身外面的清寒之气。他目光扫过地上几乎未动的粥菜,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李昭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