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里老人说,我左锁骨上的五星胎记是阎王爷盖的戳,凡是摸过的人都得沾上晦气。

可奶奶总在深夜一边用她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摩挲那片淡红色的印记,一边低声呢喃:“这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护着囡囡,是好运星,不是灾星。”

在我六岁那年,邻居家的大黄狗冲我狂吠半宿,第二天傍晚大黄狗就被拉煤车撞断了腿,邻居拎着血淋淋的狗腿站在我家院子外破口大骂:“都是你这灾星克的!”

奶奶拄着拐杖冲出去,把门槛边的青石磨盘砸得砰砰响:“我家囡囡连狗毛都没碰,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那天晚上,奶奶煮了鸡蛋给我,剥壳时我看到她的手在抖,鸡蛋黄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白发扫过我的手背,像团软乎乎的雪。

十岁那年,同桌李芬芬在借用了我的橡皮后的第二天,从双杠上摔下来,左手腕骨折。

她妈妈跑到学校,将我拽到墙边,把我的胳膊使劲往墙上撞,指甲更是狠狠地掐进我的肉里:“你怎么不去死?你个灾星,害完狗害同学!”

我疼得直哭,却见李芬芬躲在教室后门,偷偷冲我摇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故意摔的,只为了逃课去玩,可是我的话无人相信。

从那之后,孩子们见了我就躲,生怕与我有一丝丝接触。有人把我的课本扔到垃圾桶,有人往我课桌里塞死老鼠,黑板上经常写着“灾星滚出去”这几个大字。

只有奶奶每天放学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书包上沾了泥,她就蹲在小溪边一点点搓,边搓边说:“囡囡别怕,奶奶在。”

十二岁那年冬天,奶奶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痰里带着血丝。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贴在胎记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我锁骨发疼。

“囡囡记住,”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等凑够六十六个过世之人摸了这胎记,就没事了……到时候,你就能像别的丫头一样,穿花裙子,交朋友……”

奶奶的手突然垂了下去,软软地耷拉在床边,我抱着她哭到天亮,左锁骨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抖。窗外的雪落在窗棂上,簌簌地响,像谁在轻声叹息。

后来村子里的老人一个个离世,每次出殡,我都会提前站在坟前。

有次二爷爷走了,他儿子捏着二爷爷僵硬的手往我胎记上按,手指凉得像冰块,按完就往我身上泼鸡血:“驱驱晦气!”

还有王奶奶,她女儿哭着说:“我妈生前最疼你,让她摸一下,也算全了心意。”

整整四年,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个个坟头前,看着逝者的手在我锁骨上留下短暂的印迹,再被风吹散。

有时候,坟前的纸灰会落在我领口,我不敢拍,怕惊扰了那些刚走的人。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凑够了第六十六个人——村东头的王阿婆。

她走的时候九十岁,孙女捏着她的手碰我胎记时,轻声道:“阿婆说,你是个好丫头,别听别人乱讲。”

那天晚上,我在镜子前站了半个钟头,慢慢掀开领口。

灯光下,淡红色的五角星还在,边缘甚至比小时候更清晰,像用朱砂描过一样。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哭,眼泪砸在胎记上,那片皮肤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