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翠云山的雾,是活的。
天刚蒙蒙亮时,雾从山坳里钻出来,像一群白绒绒的羊,沿着青石板路往安宁村漫。阿默背着柴刀出门时,裤脚总会被雾打湿,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腐叶的腥气。他停下脚,侧耳听了听——雾在说话呢,细声细气的,说山尖的太阳快出来了,说崖边的野杜鹃昨晚又开了三朵。
“知道了。”阿默对着雾轻声应了句,嘴角弯了弯。
村里人总说阿默“痴”。这孩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娃在村口追着蝴蝶跑时,他蹲在老槐树下,能对着蚂蚁搬家看半天,还会小声跟蚂蚁“聊天”;下雨天别的孩子躲在家里烤火,他撑着破伞往山里钻,说要去听“雨打竹叶的琴声”。最奇的是十岁那年,他蹲在溪边哭,说溪里的石斑鱼告诉他,上游有人在毒鱼,再不去拦,鱼就要死光了。村长半信半疑带人去看,果然在上游浅滩发现了装着毒药的瓦罐。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阿默的眼神就变了。有羡慕的,说他得了山神眷顾;有敬畏的,见了他总绕着走,怕被他看出“心思”;更多的是不解,比如村东头的王婶,总跟人念叨:“好好的娃,偏偏长了双‘妖耳朵’,将来可怎么娶媳妇?”
阿默不在乎。他的世界比谁都热闹。春天,他能听见竹笋顶破泥土时“咯吱咯吱”的使劲声,能听见蜜蜂落在花瓣上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里藏着的欢喜;夏天,他躺在老松树下,能听见树皮下松脂流动的“咕嘟”声,像老人在慢慢喝茶,还能听见地下的蚯蚓钻土时,跟蚂蚁打招呼的“沙沙”声;秋天,野果熟了,他能听见山楂落地时“咚”的一声,带着甜津津的满足,能听见候鸟南飞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咻咻”声里藏着的归乡急切;冬天,雪落下来,他能听见雪花吻在枝桠上的“簌簌”声,像情话,还能听见冬眠的蛇在洞里均匀的呼吸声,沉稳又悠长。
他砍柴时格外小心。走到一棵老桦树前,他会先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老桦树的心跳很慢,像村口晒太阳的老爷爷,“咚……咚……”每一声都带着疲惫。阿默就会绕开,去不远处找那棵年轻的松树,松树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得很,他才举起柴刀,砍之前还会小声说:“借你枝桠用用,明年长快点呀。”
山里的动物也爱他。松鼠会叼着松果跳到他肩上,把松果塞进他的柴筐,叽叽喳喳地叫,阿默就懂了:“是让我分给山脚下的小松鼠吗?知道啦。”小鹿会在他砍柴时跟着他,他歇脚时,小鹿就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阿默能听见它心里的欢喜,像溪水叮咚。有次他遇见只被兽夹夹住腿的狐狸,狐狸疼得直发抖,却没咬他,阿默蹲下来拆兽夹时,听见狐狸的心跳从慌乱变成感激,像春风拂过湖面。
只有老渔夫懂他。
老渔夫住在村口的溪边,撑着艘旧木船,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渔,日落时回来。他总爱叫阿默去船上坐,给阿默看他捕到的鱼,说:“你听,这鱼鳃动的声音,是不是像在叹气?它们呀,也想家。”
阿默就趴在船边,听鱼在水桶里摆尾的声音,点头:“嗯,它说想溪里的水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