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就笑,把鱼放回溪里,看着鱼摆着尾巴游远,才转头对阿默说:“阿默,你这耳朵是天赋。但天赋这东西,就像溪里的急流,能载船,也能翻船。”他指着远处的翠云山,“山能给你看它的秘密,也能让你困在它的秘密里。往后长大了,别光用耳朵听,得用心记。”
阿默那时不懂,只觉得老渔夫的声音像船板被太阳晒热的温度,暖烘烘的。他点点头,把“用心记”三个字埋进心里。
直到他二十岁这年,翠云山突然变了。
先是溪水。往年的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阿默能听见溪水抚摸石头的“哗哗”声,温柔得很。可这年春天,溪水突然就浑了,像被人泼了墨,阿默再去听,只听见溪水的呜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断断续续的,说“疼”。
接着是动物。往年这个时候,山里该热闹了,松鼠在树上跳,野兔在草里跑,阿默走在路上,总有动物跟他打招呼。可现在,山里静得可怕。他蹲在往常松鼠聚集的老松树下,等了半天,连个松鼠影子都没有。他听见远处林子里传来动物的脚步声,慌慌张张的,像在逃难,它们心里的恐惧像冰冷的雨,浇得阿默心里发沉。
最后是树。清明刚过,本该是新叶冒芽的时候,可山里的树却蔫了。阿默走到一棵去年还枝繁叶茂的橡树前,贴耳去听——橡树的心跳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断断续续的,连“呼吸”都带着嘶哑,他甚至能听见树叶在悄悄枯萎,那声音像纸片被揉碎,“沙沙”的,让人心疼。
村里炸开了锅。
长者们聚在祠堂里,点着油灯商议。白胡子的三爷爷敲着拐杖说:“定是山神发怒了!去年祭祀时,李四家偷工减料,供品少了半只猪,山神怪罪下来了!”
李四家男人急得脸红:“胡说!那猪是病了,我怕山神吃了不舒服,才换了只鸡,心是诚的!”
有人说:“怕是要闹灾年了。你看这山,跟生了重病似的,今年的收成怕是悬了。”
有人叹:“要不,去请个道士来念念经?驱驱邪?”
阿默站在祠堂外,没进去。他连着三天没砍柴,就坐在翠云山脚下,从日出坐到日落,竖起耳朵听。
风声还是“呼呼”的,可里面混着哭腔;水声还是“哗哗”的,可全是委屈;树叶“沙沙”响,却像在咳血。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泥土下的声音——往常能听见蚯蚓钻土、树根喝水,热闹得很,现在只有一片死寂,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呜咽,不是来自某棵树,也不是某条溪,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大地本身在呻吟。
第三天傍晚,阿默站起身,往村里走。路过祠堂时,里面的争吵声还没停。他推开门,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阿默,你听见啥了?”村长急着问,他知道阿默的耳朵最灵。
阿默看着众人,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山在哭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听不清……它为什么哭。”
二
黄商人来的那天,安宁村的雾特别薄。
他是坐着马车来的,两匹白马拉着辆黑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在安静的村里格外扎眼。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黄商人掀开车帘下来,绸缎长衫在太阳下闪着光,手上的玉扳指更亮,一抬手,就晃得人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