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府错简
**
永明五年秋,建康城的梧桐叶刚沾了些凉意,沈徽之就抱着一卷《尚书》抄本,在秘书省的校书阁里蹲了半宿。窗棂外漏进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是朱笔批注的竹简上 —— 那是今早从秘府调来的 “宋元嘉本”,此刻正被他圈出个刺眼的错字。案头摆着的青瓷油灯,灯芯是粗麻搓成的,烧得噼啪响,昏黄的光里能看见纸页上细小的纤维:这是褚纸,用褚树内皮制成,比民间用的麻纸细腻些,却也贵得很,校书郎们都得省着用,连批注都只敢用细笔蘸淡墨,唯有确认的错字才敢用朱笔圈点。
“‘宅嵎夷’注作‘宅隅夷’,这也能错?” 沈徽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把抄本凑到灯前。他指尖划过 “隅” 字,指甲无意识地蹭过纸页 —— 褚纸虽韧,却也经不住反复摩擦,已有细微的起毛。这让他想起家里传下来的那卷郭店楚简,简用楠木制成,历经战国至南齐近千年,木纹仍清晰可见,简上用朱砂描的 “嵎” 字,字形像个立在山边的人,撇捺间还留着刻工的刀痕,哪是 “隅” 字那四方框的模样。
“沈校书郎又在挑错?”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徽之抬头,见刘瓛提着个青布囊走进来,衣襟上还沾着晨露 —— 这位太学博士素来起得早,每日辰时前必到国子学授课,今日却绕路来了秘书省。刘瓛把布囊往案上一倒,两枚粟饭团滚出来,还带着陶碗的余温,旁边一碟葵菜羹,上面飘着几滴胡麻油,“辰时了,先吃吧。你昨儿说两餐制扛不住,我让家仆多蒸了个饭团,加了点盐梅。”
沈徽之接过饭团,指尖触到温热的粗陶碗 —— 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刘瓛用了多年的旧物。南齐人确是两餐,辰时一餐称 “朝食”,申时一餐称 “夕食”,只有王公贵族才会在午时加顿 “昼食”,多是蒸饼、酪浆之类。他咬了口粟饭,粗糙的米粒混着盐梅的酸咸,想起去年在吴郡老家,母亲总把粟米磨细了做粥,还会加些晒干的菱角碎。如今母亲卧病在床,他来建康当这九品校书郎,每月俸禄不过二十斛粟,除去租庸调,剩下的连买黄芩、当归都得省着来 —— 前几日去东市药铺,掌柜说新到的北地黄芩要百钱一斤,他攥着口袋里的五十钱,终究没敢买。
“刘博士,您看这个注。” 沈徽之把抄本推过去,指尖点在 “隅” 字上,“《尧典》里‘嵎夷’是东方地名,《说文解字》说‘嵎,山也’,从山从禺;而‘隅’是‘四方高中央下’,从阜从禺。阜是土山,山是石山,义项本就不同。我家那卷楚简……”
“又是你家那卷简?” 刘瓛皱了皱眉,拿起案头的狼毫笔 —— 笔杆是竹制的,笔头用的是兔毫,是秘书省给校书郎配的办公用品,每月发一支,断了毛也得自己修。他蘸了点朱墨,在 “隅” 字旁边画了个圈,“秘府本是孝武帝时抄的,由当时的大儒何承天监校,他著的《礼论》三百卷,连国子监都奉为范本,怎会错?你一个‘次门’子弟,家传简牍说不定是宋末战乱时伪造的 —— 我听说吴郡沈家在元嘉末年遭过兵灾,旧藏多有散佚。”
沈徽之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