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进窗棂时,楚清辞正对着铜镜梳头。
手里那把桃木梳子“啪”地一声断了。她盯着镜中那张二十四岁的脸——肌肤紧致,眉眼还未被十年冷宫的孤寂蚀出细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水蓝色绣缠枝莲的褙子,三日前靖王赏的,说是皇后娘娘宫宴上要穿得鲜亮些。
可现在这件衣裳,即将沾满冷宫的霉味。
“王妃……”小丫鬟春杏怯生生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个乌木托盘,上头搁着碗还冒热气的白粥,“您、您用些早膳吧,王爷他……他让您辰时前收拾好,马车在侧门候着了。”
楚清辞慢慢转过身子。前世这一刻,她打翻了这碗粥,哭着求春杏去请王爷,最后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院子,发髻散了,衣裳脏了,成了全府上下整整一年的笑柄。
“放着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春杏愣住,托盘放在桌上时手指发颤。这位主子入府三年,性子软得像团棉花,今日怎会这般……
楚清辞已经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头有个红木匣子,是她的嫁妆里唯一没被王府库房收走的东西。匣子打开,一摞手抄的书稿整整齐齐码着,纸页泛黄,边角却平整如新。
《水经注疏》《盐铁论札记》《北疆舆地考》……全是前世在冷宫那十年,她借着门缝透进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又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
“王妃,这些……要带着吗?”春杏小声问。
“不带。”楚清辞合上匣子,指尖在盖子上停留一瞬,然后径直走到炭盆边。昨夜烧剩的银骨炭还透着暗红,她掀开盖子,将整匣书稿倒进去。
火苗“轰”地窜起,春杏惊呼出声。
纸张在火焰里蜷曲,墨迹化作青烟。楚清辞就站在那里看着,直到最后一片纸灰飘落。那些熬干心血的字句,那些以为总有一天能被人看见的见解,那些在无数个寒夜里支撑她活下来的念想——这一世,不需要了。
“王妃,赵嬷嬷来了。”门外传来通报声。
楚清辞抬手理了理鬓发,水蓝色衣袖滑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冬日,靖王在书房议事,她端着参汤进去,被他随手挥落的砚台划伤的。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连一句“伤着没有”都没有。
门开了,赵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进来。这老妇是靖王乳母,在府里地位超然,前世没少“提点”楚清辞要守规矩。此刻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绢帛,脸上堆着假笑,眼底却全是轻蔑。
“王妃娘娘,王爷有令。”赵嬷嬷抖开绢帛,清了清嗓子,“楚氏清辞,入府三载,无子且善妒,不堪主母之位。今日起贬去西郊别院静思,一应待遇按侍妾例……”
“休书呢?”楚清辞打断她。
赵嬷嬷的话卡在喉咙里。两个婆子也瞪大眼睛。
“按《大燕律》,亲王贬妻为妾,需出具休书,载明七出之条,由宗人府用印。”楚清辞走到赵嬷嬷面前,伸手从她僵住的手里抽过那卷绢帛,展开扫了一眼,笑了,“这上头只盖了靖王府私章,算不得数。去请王爷写休书来,我按手印。”
“你、你怎敢……”赵嬷嬷气得嘴唇发抖。
“我怎敢?”楚清辞将绢帛随手丢在炭盆边,火舌舔上来,明黄色瞬间焦黑,“嬷嬷莫非忘了,我父亲虽只是个五品编修,却也教过我大燕律例。便是贬妻,也得按章程来。”
院子里已经聚了好些下人。洒扫的、修剪花木的、端着盆盏路过的,都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屋里瞧。窃窃私语声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传进来。
“听见没?要休书呢……”
“真当自己还是正妃?王爷肯给她留个侍妾名分都是仁慈……”
“就是,三年肚子都没动静……”
楚清辞走到门边,目光扫过那些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前世她就是在这些目光里被拖出去的,像条丧家犬。可如今她挺直脊背,水蓝色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竟让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厮下意识退了半步。
“去请王爷。”她重复一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要么给休书,我今日就走。要么——我这就去顺天府衙,问问府尹大人,亲王无凭无据贬黜正妻,该当何罪。”
满院死寂。
赵嬷嬷脸涨成猪肝色,哆嗦着手指着楚清辞:“反了、反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疯妇捆了送去别院!”
两个婆子扑上来。
楚清辞没躲。她只是抬起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正对着婆子抓来的手。婆子动作一滞,就这瞬间,楚清辞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子——寻常女红用的银剪,此刻刃口却冷森森地对着自己脖颈。
“我今天踏出这个门,要么拿着休书堂堂正正走出去,要么横着抬出去。”她声音很轻,目光却死死钉在赵嬷嬷脸上,“嬷嬷,你猜王爷是想背个‘逼死正妻’的名声,还是愿意写张休书?”
剪子尖已经抵进皮肉,渗出血珠。
“住手!”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靖王李珩大步走进来,一身墨色骑装还沾着晨露,显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他目光落在楚清辞颈间那点血红上,眉头骤紧。
“你在闹什么?”
楚清辞终于放下了剪子。她看向这个曾经爱了十年的男人——二十二岁的靖王,眉眼英挺,下颌线绷得锋利,看向她时眼里有怒意,有不耐,唯独没有半分温度。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目光,一点一点冻死的。
“王爷。”她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像宫中教习嬷嬷教出来的典范,“妾身不敢闹。只是赵嬷嬷拿来的文书不合规矩,妾身恳请王爷赐下休书,载明七出之条,妾身按印后自会离去,绝不多留片刻。”
李珩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三年了,这个王妃在他面前从来低眉顺目,说话轻声细语,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挺直脊梁骨的模样?
“你要休书?”
“是。”
“楚清辞。”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他们二人能听见,“别院虽偏,衣食不会短你。你父亲在朝中处境不易,你若真拿了休书回家,楚家脸面何在?你又如何自处?”
这话前世他也说过,当时她听进去了,以为他终究是顾念她的。可后来在冷宫她才明白,他只是不想落个苛待发妻的名声,影响他争夺储君之位。
“多谢王爷为妾身着想。”楚清辞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他的,“可脸面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楚家若因女儿被休便失了脸面,那是楚家没本事。至于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如何自处,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李珩袖中的手攥紧了。他今日天不亮就被急诏召进宫,北疆军报传来,朝堂上吵成一团,回府路上又遇刺客,左臂还留着道新伤。此刻被楚清辞这般顶撞,怒意混着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好。”他转身喝道,“拿纸笔来!”
休书是李珩亲笔写的。他坐在院中石桌前,狼毫笔蘸饱墨,落笔时力道极大,几乎要戳破纸背。
“楚氏清辞,入府三载,一未有所出,二善妒不容人,三……”
写到第三条他停住了。按《大燕律》,七出之条包括“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多言、盗窃、妒忌、恶疾”。楚清辞这三条,除了无子是实,善妒是前些日子他纳侧妃时她病了一场,被赵嬷嬷报上去的,其余……竟一时凑不齐。
“王爷写‘不事舅姑’便是。”楚清辞站在一旁,声音平静,“我母亲去得早,王爷母妃静太妃在宫中,我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请安,从未缺漏。但王爷既说我‘不事’,那便是不事。”
李珩笔尖一颤,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终于抬头看她。晨光斜斜照在她侧脸上,那点脖颈上的血痕已经凝了,衬得皮肤越发苍白。可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你到底想怎样?”他声音哑了。
“我想让王爷写清楚。”楚清辞指着纸上那团墨渍,“既然要休,就休得明明白白。免得日后有人说,靖王休妻却连个像样的由头都写不全,平白惹人笑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李珩重新抽了张纸。这次他写得很快,七条罪名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款时笔锋凌厉如刀。写罢,他将笔一掷,墨汁溅上石桌。
“拿去。”
楚清辞接过休书,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盒朱砂印泥,拇指按上去,在“楚氏清辞”四个字旁,端端正正按下一个指印。
鲜红的,像她颈间那点血。
“多谢王爷。”她将休书对折,小心收进怀中,转身就往屋里走。
“你去哪?”李珩脱口而出。
“收拾嫁妆。”楚清辞头也不回,“虽然不多,但既然拿了休书,我楚家的东西,自然要带走。”
她进屋不过一炷香时间。出来时只提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身上那件水蓝色褙子已经换下,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子,头发重新梳过,绾成最寻常的妇人髻,一根银簪子固定。
经过李珩时,她脚步停了停。
“王爷。”她侧过脸,晨光里她的眉眼清晰得像幅工笔画,“有句话,前世没来得及说。”
李珩一怔。
“冷宫那十年,我一直在等。”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等你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等你知道我能写策论、能勘舆图、能解困局。等你知道,你丢掉的不是个无用的弃妃,是个能帮你治天下的人。”
她笑了,眼里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却凉得像腊月井水。
“可等到死,你也没回头看一眼。”
说完这句,她拎着包袱,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下人们自发让开一条道,没人敢说话,连赵嬷嬷都闭紧了嘴。
走到侧门时,那辆青帷小马车果然等着。车夫是生面孔,见她过来,懒洋洋地甩了下鞭子:“上车吧,别院路远,得赶在晌午前到。”
楚清辞没动。她转身,看向靖王府高悬的匾额,又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她将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了马车辕上。
“这车,劳烦空跑一趟了。”她对车夫说,从怀中摸出块碎银递过去,“回去禀报王爷,就说楚氏已去,不必再送。”
说罢,她转身,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京城最大的客栈,有贩卖文房四宝的书肆,有张贴朝廷告示的辕门——还有三天,便是今岁秋闱报名截止的日子。
春杏追了出来,喘着气喊:“王妃!您、您要去哪儿啊?”
楚清辞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月白色的衣袖在晨风里荡开,像只终于挣出笼子的鸟。
“去该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却让站在院门口的李珩心头猛地一悸。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却只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而她按过手印的那盒朱砂印泥,还搁在石桌上,鲜红刺眼。
城南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里,楚清辞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头发塞进青玉冠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但用特调的深粉敷过面颊轮廓,眉锋用炭笔描出利落弧度,唇色压淡,再换上那身月白澜衫——活脱脱是个清瘦俊秀的少年书生。她伸手摸了摸喉间贴着的假喉结,那是用鱼胶混着棉絮做的,触感与真皮肉无异。
“客官,热水来了。”店小二在门外喊。
楚清辞压低嗓音应了声“进”,声音是刻意练过的少年音色,略带沙哑。小二端着铜盆进来,放下时偷偷瞄了眼这位住了三日的年轻客人——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归,房里总飘着墨味,桌上摊满了写满字的纸。
“客官今儿还去贡院街?”小二多嘴问了句。
“嗯。”楚清辞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劳烦替我雇辆车,两刻钟后到。”
铜板还没落到小二手心,客栈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楚清辞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只见一队王府亲兵正挨个搜查临街店铺,为首的正是靖王府长史周成——李珩的心腹。
“官府办案!都让开!”周成声音洪亮,“昨夜有江洋大盗潜入京城,偷了靖王府要紧物件,现全城缉拿!凡有可疑人等,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楚清辞轻轻合上窗缝。前世没有这一出,看来她撕休书离府的事,终究让李珩起了疑。什么江洋大盗,不过是寻她的幌子。
“客官,这……”小二脸色发白。
“无妨。”楚清辞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个布囊,里头装着昨夜赶出来的身份文书——姓名楚玉,年十九,江南陵州人士,父母双亡,此番进京赴考。文书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保书,盖着陵州府学的朱印。
这些都是真的。陵州确实有个叫楚玉的秀才,三年前病死了,她花五十两银子从牙人手里买来全套身份。前世在冷宫,她靠着替守门太监抄书写信,攒下些碎银,也摸清了这些灰色门道。
楼下搜查声越来越近。
楚清辞忽然抓起桌上那叠写满策论的纸,快步走到墙角火盆边。火苗“呼”地窜起,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发黑,转眼化成灰烬。这些都是她根据前世记忆写下的时政策论,若被搜到,必惹大祸。
“砰!”房门被踹开。
周成带着四个亲兵闯进来,目光如刀扫过房间。小二吓得缩在门边,楚清辞却从容转身,拱手作揖:“学生楚玉,见过官爷。”
“楚玉?”周成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哪里人?来京作甚?”
“陵州人,进京赴考。”楚清辞从怀中取出文书递上,手指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周成接过文书细细查看,又抬头盯住她的脸。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楚清辞神色平静,甚至微微垂下眼,做出副少年书生初见官差的拘谨模样。
“昨夜可曾出门?”周成突然问。
“不曾。”楚清辞答得干脆,“学生连日温书,昨夜写策论至子时,客栈掌柜可作证。”
周成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转身下楼。片刻后掌柜被带上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擦着汗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位楚公子这几日都在房里用功,昨夜小的送宵夜时,还见他在写字呢。”
“写的什么?”周成盯着楚清辞。
“《论漕运疏》。”楚清辞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然后落笔。字迹清隽中带着力道,正是她前世在冷宫苦练十年的台阁体。
“漕运之弊,在于三端:一曰河道淤塞,二曰吏治腐败,三曰征调无度……”
她边写边念,声音平稳,笔下不停。周成凑近看了几行,脸色渐缓——这手字,这见解,确是苦读多年的书生才有的功底。他虽奉命寻人,但王妃是女子,眼前这少年虽清瘦,喉结、骨骼都做不得假。
“行了。”周成将文书扔回桌上,转身挥手,“去别处搜!”
亲兵们呼啦啦退出去。掌柜赔着笑送下楼,屋里只剩楚清辞一人。她放下笔,掌心全是冷汗。
窗缝外,周成翻身上马前又回头望了眼客栈二楼。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书生的侧脸有几分眼熟,特别是垂眼时的神态……像极了那位在府里总低着头走路的王妃。
“大人,还搜吗?”亲兵问。
“搜!”周成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南这片挨家挨户查,特别是客栈、租屋,凡独身女子或行迹可疑者,统统带回去!”
马蹄声远去。
楚清辞靠在窗边,听着搜查声逐渐消失在长街另一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男装,忽然笑了。前世她总想着,若李珩肯多看她一眼,便能知道她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策论。如今她不必他看了——她要让全天下都看见。
三日后,贡院。
秋闱头场,天色未亮,贡院外已挤满了考生。穿长衫的、着澜衫的、满头白发的老秀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人人手里提着考篮,在晨雾里冻得跺脚。
楚清辞排在队伍中段,考篮里装着笔、墨、砚,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炊饼。前头突然传来争执声。
“你这保书是假的!”搜检的衙役扯住一个瘦弱书生,“陵州府学的印不是这个样!说,从哪儿弄来的?”
“官爷明鉴,这、这真是学生从陵州带来的……”书生急得满脸通红。
楚清辞心头一紧。那书生手里拿的保书,与她那份一模一样——都是从那个牙人手里流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右手悄悄探入袖中,那里藏着把短匕,若真被查出来……
“都吵什么?”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踱步过来,扫了眼保书,忽然笑了,“刘衙役,你眼力不行啊。陵州府学上月刚换了新印,这是新样式,真的。”
“可是陈大人,这印泥颜色……”
“印泥是人家陵州特产的朱砂,与京城不同。”陈姓官员接过保书,拍了拍书生的肩,“进去吧,好好考。”
书生千恩万谢进了场。楚清辞经过搜检时,那衙役草草翻了翻她的考篮,便挥手放行。她抬眼看向那位陈大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相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清辞心头雪亮——这人认出她了。不,是认出“楚玉”这个身份了。那牙人曾说,买这身份的不止她一个,上头有人打点过,保考场顺利。如今看来,打点的人手眼通天,连贡院搜检官都买通了。
找到号舍坐下时,天色已蒙蒙亮。狭小的隔间里只有一桌一凳,墙上留着透气的孔洞,能听见隔壁考生粗重的呼吸。楚清辞铺开试卷,题纸上是墨笔誊抄的考题:《论当今盐政之弊与改良策》。
她提起笔。
前世在冷宫,她曾偷看过李珩批阅的盐务奏折。那时北疆战事吃紧,盐税却年年亏空,李珩在书房发了好几次火。她借着送夜宵的功夫,瞥见过那些账目——官盐价高质次,私盐泛滥,盐商与地方官勾结,层层盘剥……
笔尖落在纸上。
“盐政之弊,其要有三。一曰官营之腐败:盐场虚报产量,转运使中饱私囊,至百姓食劣质高价之盐……”
她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索。那些在冷宫无数个夜晚推演过的数字、设想过的条陈,此刻从笔端倾泻而出。写到“改良三策”时,隔壁号舍突然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咳咳……水、水……”
是那个被怀疑保书造假的书生。楚清辞笔尖一顿,从考篮里摸出自己的水囊,起身走到隔板边,从透气孔递过去。
“多谢、多谢兄台……”书生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喘着气说,“在下陵州张子安,若、若此番能中,定当报答……”
楚清辞没接话,坐回去继续写。日头渐高,号舍里闷热起来,墨迹在纸上干得很快。她写完最后一字,搁笔时手腕酸痛,才发觉自己已写了整整十二页。
交卷出场已是午后。贡院外人头攒动,有瘫坐在地哀嚎“完了完了”的,有眉飞色舞与人讨论破题之妙的,更有甚者当场晕厥,被家人抬着离开。
楚清辞拎着空考篮往外走,忽然被人拦住。
是张子安。这书生脸色好了些,对着她深深一揖:“今日若非兄台赠水,张某怕是要咳死在号舍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日后……”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楚清辞侧身避过,声音冷淡。
“楚公子留步。”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楚清辞回头,看见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踱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华服的年轻书生。这人她认得——礼部尚书之子柳文轩,京城有名的纨绔,前世曾在靖王府宴会上,当众嘲笑她“王妃娘娘怎的连句诗都对不上”。
“柳公子有事?”楚清辞语气平静。
“听说楚公子是陵州来的?”柳文轩上下打量她,折扇一合,笑得意味深长,“陵州今年秋闱出了件奇事,有考生贿赂学政,买通保书,不知楚公子可曾听闻?”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张子安脸色发白,往后缩了半步。
楚清辞抬眼看着柳文轩:“柳公子想说,在下那保书也是买的?”
“哎,我可没这么说。”柳文轩摇着扇子,“不过嘛,贡院搜检那位陈大人,早年曾在陵州为官,与当地学政交情匪浅……这巧不巧,楚公子一来,陈大人就帮着说话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楚清辞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月白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柳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让周遭一静,“你可知《大燕律》第三百二十四条,诬告士子科场舞弊者,该当何罪?”
柳文轩笑容一僵。
“轻者杖三十,重者流徙。”楚清辞往前一步,目光如刀,“你说我保书是买通的,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柳公子虽是尚书之子,可这贡院门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人耳朵听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是要当众知法犯法么?”
柳文轩脸色涨红,折扇“啪”地合拢,指着楚清辞:“你、你少在这唬人!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
“柳文轩!”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纷纷让道,只见个穿深蓝官袍的老者疾步走来,正是国子监祭酒陆明远。老人须发皆白,此刻却满面怒容,指着柳文轩鼻子骂道:“科场重地,岂容你在此喧哗生事!再敢胡言乱语,老夫现在就禀明圣上,革了你的应试资格!”
柳文轩吓得一哆嗦,他身后的书生们更是低头缩肩,大气不敢出。陆明远又看向楚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便是陵州楚玉?”
“学生正是。”
“你那篇《盐政论》,老夫方才在收卷时看了几行。”陆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破题犀利,条陈清晰,尤其那‘改官营为官督商办’之策,颇有新意。好好考,莫被小人扰了心神。”
说罢,老人拂袖而去。柳文轩狠狠瞪了楚清辞一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再看楚清辞时,眼神已大不相同。
张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楚兄,你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那柳文轩睚眦必报,他爹又是礼部尚书,日后怕是要找你麻烦……”
楚清辞没应声。她抬头望向贡院高悬的匾额,上面“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闪着光。
麻烦?她等的就是麻烦。
三场考毕,放榜那日是个阴天。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衙役敲着锣高喊“放榜了”,大红榜文缓缓垂下,墨字淋漓。
楚清辞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她听见前面爆发出欢呼,听见有人嚎啕大哭,听见张子安颤抖的声音在喊“我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二十七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陵州楚玉!”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无数道目光扫过来,惊诧、怀疑、嫉妒、探究。楚清辞转身离开,月白身影在渐起的秋风里,像一片逆流而行的帆。
她没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书肆,门口挂着“墨韵斋”的旧匾。掌柜是个独眼老头,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东西到了。”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
楚清辞接过,里头是套崭新的深青澜衫,料子细密挺括,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暗纹。还有块羊脂玉佩,雕成卷云托月的样式——这是今科进士的标配。
“三日后殿试,辰时正宫门外候着。”老头慢悠悠说,“有人会接应你。”
楚清辞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张银票放在柜上。转身要走时,老头忽然开口。
“姑娘。”
她脚步一顿。
“宫里不比外头,说话走路都得留神。”独眼盯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尤其……靖王爷如今兼着吏部侍郎,殿试那日,他会在。”
楚清辞握紧了布包,指尖陷进衣料里。
“多谢提醒。”
走出墨韵斋时,秋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蒙蒙水雾。楚清辞撑开油纸伞,深青澜衫在伞下泛着幽光。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李珩纳侧妃,府里张灯结彩,她躲在冷宫偏殿,听着前院的笙歌,一笔一划抄着《盐铁论》。抄到“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时,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那时她想,若他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现在她不想了。
雨越下越大,长街上行人匆匆。楚清辞走进雨幕,伞面倾斜,遮住了半张脸。远处靖王府的朱门在雨里模糊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
而她朝皇城走去,一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