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头，另一只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来自江畔的神秘犁铧。冰冷的铁器，此刻竟仿佛烫得灼人。
江山如棋，他已落子。
第二章 密室定策
烛火在王濬深陷的眼窝中跳动。他指节分明的手摊开着，左手是那方皱褶的密诏，右手是那枚沉甸甸的怪异犁铧。一纸一铁，轻与重，虚与实，皆压得他心头窒息。
“使君……”密使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张华大人让卑职传一句话：‘江流虽险，不及人心之万一。公处上游，如龙潜渊，然渊畔皆虎狼目，慎之，慎之！’”
龙潜渊？王濬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纹。他分明是被人强行推上了浪尖孤舟！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勿授人口实”六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眼前。陛下既要伐吴之功，又惧朝议反噬，便将他王濬置于炉火之上。成了，是圣天子明见万里；败了，便是他王濬刚愎自用，罪该万死！
好一场精妙的棋局！好一颗…昂贵的死子！
胸腔内一股灼热的气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喉咙。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当作棋子的屈辱，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陡然生出的狠厉。
他王濬年近花甲，宦海沉浮，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一路辛苦。”王濬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得吓人，将所有惊涛骇浪死死压在水面之下，“下去歇息，今日之事，若漏半字，你知道后果。”
密使浑身一凛，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书房内重归死寂。王濬静坐良久，忽地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江防图前。他的手指划过益州，顺着那蜿蜒咆哮的长江一路向东，在秭归、西陵峡处重重一点——那里，是东吴锁江防线最可能的核心所在！传闻中的千寻铁索，必横亘于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绢帛，斩断那虚幻的阻隔。
然后，他猛地回身，走到案前，抓起一支笔，却并非要写奏疏。他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线条纵横，正是那枚铁犁铧的形状，每一处弧度和尖角都被精准地复现。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亲随队长应声而入。
“持此图，”王濬将画好的纸递过去，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即刻去城中，寻最好的铁匠。要绝对可靠，嘴严。让他照此图谱，秘密打制…打制一批‘农具’。记住，是农具。尺寸、用料，不得有分毫差错！所需银钱，从我的私库支取，不走公账。”
亲随队长接过图纸，虽心中疑惑万千，但对上王濬那双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重重抱拳：“遵命！”
“还有，”王濬叫住他，“明日一早，去请督造唐彬唐大人过府一叙，就说…本官欲与他商议督办漕运、体察民情之事。”
“是！”
亲随退下。王濬独自站在巨大的江图前，背影挺拔如松，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壁。他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枚真正的铁犁铧，冰冷的铁器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横江的铁索，看到了铁索后东吴的楼船巨舰，看到了更远处，洛阳朝堂上那些闪烁不定、各怀鬼胎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