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相机里的三年
2023年4月7日清晨，老城区西巷17号。
电脑风扇嗡嗡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八十三，已经两分钟没动。这台机器用了三年，硬盘里塞满了她——浇花时弯腰的背影，灶台前翻炒青菜的手腕，阳台上晒太阳眯起的眼睛。我没敢全看，只挑出能撑住的画面，一段段拖进时间线。
我是林默，二十八岁，靠拍点片子活着。租的这间屋子墙皮泛黄，墙上挂着一台DV，镜头蒙着灰。我穿同一件灰卫衣，袖口磨得起毛，边缘翘着细线。桌角摆着一张照片，我妈穿着红毛衣，扶着院子那个月季架子笑。那是她最后一次站直。
她走了一年了。
这三年，我在拍她。肺癌晚期，医生说半年顶天，她活了两年十一个月。我拿着摄像机跟在后面，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连咳嗽都录下来。可我不靠前，镜头永远隔着一米开外。我不说话，也不回应，就像我只是个偶然经过的人。
现在我要把这些画面剪成一部片子，十五分钟，名字叫《我的母亲苏慧》。今天是她忌日前一天，我想赶在上午发出去。
鼠标点下导出，进度条又开始爬。我咬住笔杆，盯着右下角的时间：九点零四分。还来得及。
第一段我用了春天。她蹲在花坛边，手指捏着种子往土里埋，回头看了眼镜头，顺手捋了下头发。这个动作我以前没注意，后来放慢三倍速看，发现她每次出现在画面里，都会整理衣角，或者抿一下嘴。不是躲闪，是……准备好了才入镜。
我删了原定的背景音乐，换成她当时说的话：“别光顾着拍，过来帮我看看这盆土干不干。”
第二段是夏天。她瘦得厉害，但还能自己做饭。有次我拍她炒红烧肉，火太大，锅冒烟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调小点火，别光顾着录。” 那天我没留自己的声音，只留下她的指令和油锅滋啦的响。
第三段秋天，她走路开始扶墙。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院子里晒腿，对着镜头笑：“等明年花开，你要是还没对象，我就让月季替我催你。” 我把这句话放进片子，删了两次，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最后一段是冬天。她几乎站不住了，但有天硬撑着走到院里，扶着铁架子站了几分钟。我拍下来了，当时觉得没用，现在把它放在结尾。黑屏后打出一行字：她种的不只是花。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曦。
我接起来，嗯了一声。
“真要发？”他在电话那头问，声音比平时低。
“嗯。”
“想好了？”
“她说过，拍下来就好。”
他顿了一下，“那你别盯着评论看，知道吗？”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林默。”他又叫了一声，“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知道。”我说完就挂了。
屏幕上的导出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七，然后不动了。我盯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药盒，都是她的。我一个个拿出来，按月份排在桌角。做完这些，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视频生成完毕。
我新建一个账号，上传文件，封面选的是她浇花的背影，标题写上《我的母亲苏慧》，设置公开可见，点击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