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钉，穿透诊所浑浊的空气，狠狠楔入林烬的耳膜。“证明给我看。用你的血。”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审视。她不是在询问，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的目光从林烬惨白的脸上，移到他沾满污血的手臂上，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泥的手指上。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未知的工具。
林烬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恐惧冻结。他明白了薇拉的意思。这个躺在轮椅上、散发着浓烈腐败恶臭的“17号”，就是他证明自己血液价值的“试验品”。
用他的血…喂给这个活死人？
胃里那冰冷沉甸甸的血水混合物猛地翻涌起来，喉咙口泛起强烈的恶心和抗拒。疤脸强那滚烫污血入喉时令人作呕的腥甜和内脏碎片滑过喉咙的触感，瞬间无比清晰地涌上记忆！那是地狱的味道！而现在，他要用自己的血，去喂养另一个地狱里的怪物？
“不…”林烬下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拒绝，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仿佛要嵌进去。
“嗯？”薇拉微微挑眉，那慵懒的声调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戏谑。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锁定了林烬。她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噤若寒蝉、额头冷汗涔涔的老狗，但诊所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无形的压力让林烬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看到了薇拉指间翻转的柳叶刀上那一点冰冷的寒光。他看到了老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即将爆发的凶戾。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深处，那三片过期VI型药带来的短暂麻痹感正在飞速消退，骨头里沉闷的震动正在加剧，如同被敲响的丧钟！
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在这条名为第七区的阴沟里，在“老狗诊所”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屠宰场，他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条——用尽一切办法，活过下一秒。
林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抗拒和恐惧，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麻木所取代。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血泥的双手。那双手瘦削、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泥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这就是他的“价值”。他的血。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臂。那里，除了之前被老狗粗暴擦拭、留下酒精凉意的皮肤，还有几道新鲜的、被他自己的指甲抠出来的伤口，以及更早之前，在疤脸强血泊中挣扎爬行时留下的擦伤。伤口边缘翻卷着，渗着淡红的血丝，混合着凝固的暗红血痂和泥污，显得肮脏而脆弱。
没有工具。没有消毒。只有这双沾满地狱污秽的手。
林烬的目光扫过轮椅上那具枯槁的“17号”。那只被薇拉用柳叶刀划开的、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暗红发黑、粘稠如同沥青般的污血，正从那细小的刀口处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地坠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污迹。那腐败的气味混合着“17号”自身散发出的、肉体加速衰败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他的胃袋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生理的本能在疯狂尖叫着抗拒。
他猛地闭上眼睛，狠命一咬牙！指甲深深掐进左臂上一道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边缘！
“呃…！”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身体都随之抽搐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瞬间从那被强行撕开的伤口中涌了出来！新鲜的、属于林烬自己的血液，色泽比疤脸强的血要更鲜红一些，但也混杂着之前沾染的污垢和泥灰，显得浑浊不堪。
血珠顺着瘦削的手臂蜿蜒流下，在凝固的血污上冲刷出新的痕迹。
林烬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麻木。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和视觉冲击，猛地将正在流血的手臂，粗暴地凑到了“17号”歪斜的、半张开的嘴边！
粘稠的、带着林烬体温的污血，瞬间糊满了“17号”枯槁发灰的嘴唇，甚至淌进了他那半张开的、露出枯黄牙齿的口腔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狗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17号”的脸，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惊弓之鸟。
薇拉依旧倚在柜台边，指间翻转的柳叶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牢牢锁定在“17号”那毫无生气的面孔和被污血沾染的口唇之上，平静的表面下，是高速运转的、冰冷的计算。
林烬的手臂依旧死死抵在“17号”的嘴边，他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失带来的微微眩晕感，也能清晰地闻到“17号”口腔里散发出的、如同停尸房般的浓重死气。绝望和一种诡异的平静交织在他心头。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交给这个残酷世界的冰冷规则。
一秒…两秒…三秒…
轮椅上那具枯槁的身体，依旧像一截朽木般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而高频的震颤持续着，仿佛在嘲笑着林烬这徒劳的、甚至荒谬的举动。
老狗脸上紧张的神色开始松动，慢慢转为一种混杂着失望和嘲弄的鄙夷。他就知道！什么特殊血液！这小子就是个走了狗屎运、侥幸弄死了疤脸强的疯子！疤脸强的血能压住他的崩溃？说不定是这小子当时吓得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薇拉小姐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
就在老狗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刚刚扬起，林烬的心也一点点沉入冰冷深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17号”那毫无焦距、如同劣质玻璃珠般的灰白色眼球，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
他那枯槁的、如同鸟爪般蜷缩的手指，猛地、剧烈地抽搐起来！指甲刮擦在金属轮椅的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嗬…呃…”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嘶哑到极致的抽气声，猛地从“17号”半张开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老狗脸上的讥诮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他如同见了鬼般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铁架子上，瓶瓶罐罐一阵叮当乱响！
薇拉那古井无波的黑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如同闪电般的光芒！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
而林烬，更是浑身剧震！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抵在“17号”嘴边的左臂上，传来一股微弱的、但极其清晰的吸力！
轮椅上那具枯槁的身体，仿佛在沉睡的死亡深渊中被强行唤醒了一缕残魂！他那灰白色的眼球疯狂地转动着，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血丝在疯狂地蔓延、交织！他那半张开的、流淌着林烬污血的嘴巴，猛地咬合了一下！枯黄的牙齿狠狠磕在林烬手臂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刺痛！
“呃啊啊——！”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凄厉、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嚎从“17号”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却又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生机”的贪婪！
他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通了高压电，猛地剧烈痉挛、弹动起来！捆绑在他身上的特制束缚带瞬间被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那青灰色、布满暗红血管纹路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疯狂地钻行、涌动！那些原本如同蛛网般死寂的暗红血管，此刻如同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能量，瞬间贲张、凸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满了他裸露的皮肤！颜色也从暗红迅速转变为一种诡异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幽蓝色！
“吼——！！！”
更加狂暴、更加非人的咆哮声炸响！整个诊所的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震颤！笼子里那个原本稍稍平息的失控者，如同受到了致命的刺激，再次疯狂地嘶吼起来，身体猛烈地撞击着铁笼，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巨响！
“17号”的头颅猛地扬起！灰白色的眼球彻底被疯狂蔓延的幽蓝血丝覆盖，只剩下两个如同鬼火般跳动的光点！他枯槁的嘴巴大张着，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恐怖抽吸声！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他那冰冷的口腔中爆发出来！
林烬只觉得手臂一紧！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拉扯着他正在流血的手臂，仿佛要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拖拽过去，塞进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嘴里！
“啊！”林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被那股巨力拉扯得向前猛地一扑！他拼命地想要抽回手臂，但那枯槁的、如同铁钳般的牙齿已经死死地咬合在了他手臂的伤口上！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败气息的唾液混合着林烬自己的鲜血，瞬间糊满了伤口！
剧痛！
但比剧痛更让林烬魂飞魄散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通过伤口被吸走！同时被吸走的，似乎还有他身体里那好不容易被药物暂时压制的、属于他自身的混乱力量！以及…那深藏于基因深处、代表着崩解的剧毒！
“不！放开！”林烬惊恐地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挣扎！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飞速地虚弱下去，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骨头深处那沉闷的震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被强行抽离的空虚感！仿佛连支撑生命的某种本源都在被对方疯狂掠夺！
“按住他！”薇拉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被眼前恐怖景象吓傻的老狗猛地一个激灵，看着薇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厉色，他咬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扑了上来！枯瘦但力道惊人的手臂如同铁箍般从后面死死勒住了林烬的腰！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林烬那只没被咬住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轮椅前！
“小子！别动！你想死吗？！”老狗嘶哑的声音在林烬耳边咆哮，带着恐惧和凶狠。
林烬绝望了。他如同被钉在祭台上的羔羊，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自己温热的血液和体内那混乱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枯槁的、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躯体！
随着林烬血液的疯狂涌入，“17号”的变化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顶峰！
他枯槁的身体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原本松垮的病号服瞬间被绷紧！皮肤下疯狂钻行的“活物”变得更加狂暴，将皮肤顶起一个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鼓包！那些贲张凸起、散发着幽蓝荧光的血管如同活了过来，如同无数条扭动的毒蛇，在他身体表面疯狂地蔓延、交织！
“吼嗷——！！！”
更加狂暴、已经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冲击波般席卷整个诊所！笼子里的失控者被这声波冲击得直接昏死过去！诊所顶棚上悬挂的昏黄灯泡疯狂地闪烁、明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碎片狂舞！
“17号”猛地挣脱了上半身的束缚带！他那枯槁的、此刻却充满了狂暴力量的手臂高高扬起！手臂上，那些幽蓝色的血管如同燃烧的蓝色火焰，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混乱而暴虐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距离轮椅最近的一个铁架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扭曲变形，上面的瓶瓶罐罐如同烟花般爆裂开来！玻璃碎片和浑浊的液体四散飞溅！
“不好！他要彻底失控了！”老狗惊恐欲绝地尖叫，勒着林烬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要松开！
就在这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彻底爆发、将整个诊所连同里面所有人一起撕碎的千钧一发之际——
薇拉动了！
她的身影快如鬼魅！前一秒还倚在柜台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疯狂异变的“17号”身后！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伸出那白皙修长、如同艺术品般的手指，快如闪电般点在了“17号”后颈下方、脊椎第三节的位置！
指尖落下的瞬间，一点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恐怖穿透力的幽蓝色光芒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17号”那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身上疯狂贲张、如同蓝色毒蛇般扭动的血管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那鼓胀的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塌陷下去！狂暴混乱的能量波动如同被无形的黑洞吞噬，瞬间消散无踪！
那双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眼睛，光芒迅速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灰白，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毫无生气。他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枯槁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轮椅上，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证明着这具躯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活”的痕迹。
诊所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灯泡因为电压不稳发出的“滋滋”声，以及老狗那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薇拉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一点幽蓝光芒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她低头看着轮椅上彻底失去威胁的“17号”，又看了看他那枯瘦手臂上被林烬血液沾染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下，那些原本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血管纹路，此刻竟然淡化了许多！虽然皮肤依旧是诡异的青灰色，但那种濒临彻底崩解的腐朽感，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稳定”迹象？
薇拉的黑眸之中，那点锐利的光芒彻底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依旧被老狗死死勒住、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失血和惊恐而剧烈颤抖的林烬。
她的红唇，极其轻微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了某种巨大价值的、如同猎人终于锁定了绝世猎物般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