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的呼吸顿了顿。她看着照片上的小伙子,忽然想起阿军——阿军也总穿这样的工装,也总笑出虎牙。“对不起。”她轻声说。“没事,早习惯了。”老杜把照片塞回口袋,指尖蹭到照片上的折痕,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你呢?”他转头问她,“你在东莞,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岚望着江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是三年前,东莞厚街。她和阿军在火车站认识,他刚从老家来,背着铺盖卷,连地铁都不会坐。她带他找工作,帮他租房子,两人挤在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坐在窗边吹风扇,聊以后——阿军说,等攒够了钱,就带她回湖南老家,盖个小房子,种点菜,再也不出来打工。
她信了。那时候她在舞厅跳舞,每晚穿高跟鞋跳到脚肿,回到出租屋,阿军会给她用热水泡脚,揉着她的脚踝说“辛苦了”。她觉得,再苦再累,只要能等那个“以后”,就值。
可后来,阿军在工地出了事。那天是雨天,他帮工友搬钢筋,脚手架滑了,人从三楼摔下来。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舞厅化妆,粉底刚涂到一半,手里的海绵就掉了。
她跑到医院,看见阿军躺在急救室里,盖着白布。医生说,人走得很快,没遭罪。可她掀开白布看的时候,阿军的眼睛是睁着的,像在等什么。
“他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回家。”阿岚的声音发颤,眼泪掉进江里,没声没响,“可他没做到。”
老杜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风把江面上的雾吹过来,裹着水汽,打在脸上,凉得像泪。
“后来我就跑了。”阿岚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舞厅老板山城的雨夜
……说我违约,要我赔三万块。我没有钱,趁他不注意,揣着仅剩的几百块,买了最早一班去重庆的火车。”阿岚的声音很轻,像被江风吹散的雾,“我不敢回湖南,也不敢留在东莞,只能来这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老杜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凯走后,他抱着儿子的安全帽在工棚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怕看见任何和儿子有关的东西,怕那些回忆把自己压垮。
“我懂那种感觉。”他轻声说,“想逃,又不知道能逃去哪。”
阿岚转过头,看着老杜。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雾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可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和你一样”的懂。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憋在心里三年的话,终于有了地方放。
两人沿着江边继续走,没再说话。江风吹过,带着水汽,把彼此的沉默吹得很轻。太阳慢慢爬高,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长江索道缓缓划过江面,像一道慢下来的时光。
“对了,”老杜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我昨天路过派出所,问了一下,像你这种情况,能办临时身份证。明天我陪你去,办下来了,找工作也方便。”
阿岚愣住,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怕派出所,怕登记信息时被问起过去,怕东莞的事会被翻出来。可看着老杜递过来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临时身份证办理须知”,字迹被他用笔画了重点,她忽然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