奂颜
很多人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放屁。时间只是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磨成了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藏在你看不见的肉里。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碰到某个开关,它就会精准地刺进去,提醒你那个伤口从未愈合。我的开关,在十二年前母亲纵身跃下的那个阳台,也在那个叫白玲的女人得意的笑容里。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把那根针,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1、
那一年,我十岁。世界一点都不美好,它是由爸妈的争吵声和摔碎东西的声音拼起来的,裂缝越来越大。
我爸林建明,我妈苏敏,都是中学老师。以前我觉得,粉笔灰落在他们身上,都闪着光。可那点光,在那个叫白玲的实习老师出现后,一下就灭了。
她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眼睛里的野心,比黑板上最白的粉笔字还刺眼。我爸三十七,好像突然就忘了自己是个老师,是个丈夫,是个爹。他变成了一个傻子,白玲笑一笑,他就找不着北的傻子。
我妈哭过,闹过,最后没声了。她总是捂着右边肚子,跟我说:“丫丫,妈这儿疼。” 我没当回事,小孩嘛,觉得肚子疼喝点热水就好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吵。我躲在门缝后面,看见我妈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林建明,我们离婚吧。”
我爸没吭声,就是低着头。
我妈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我查出病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那几个字像冰锥子,猛地扎进我耳朵里。晚期?什么叫晚期?我懵了,手脚冰凉。
我爸猛地抬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好像想说什么,但门口响起敲门声。
是我小姨苏兰来了。她红着眼睛,一把抱起我,声音哽咽:“姐,丫丫我先接走,你……你好好的。”
我妈摸摸我的脸,手冰凉冰凉的。她对我小姨说:“替我好好带她。” 声音轻得呀,像羽毛一样,一吹就散了。
我以为这就是最坏了。妈妈病了,爸妈要分开了。天塌了,也不过这样吧?
我错了。寒假,我回家陪伴妈妈。
离婚手续还没办利索,那个白玲就找上门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故意挺着,手在上面摩挲。
我爸去拉她,让她走。她甩开我爸,眼睛看着我妈,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建明,你怕什么?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儿子可不能受委屈。”
那个炫耀的劲儿,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人身上。
我妈当时站在阳台边上,看着外面。她一直没说话,安静得吓人。
突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她猛地挣脱开我爸拉她的手,像片叶子一样,从阳台飘了下去。
时间好像停了。
紧接着,楼底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还有别人尖利的惊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会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楼梯好长啊,我怎么跑也跑不完。
终于跑到楼下,人群围成了一个圈。我挤进去……
红色的血,好多好多的血,从妈妈身下漫出来,流过了楼下的青石板,那么红,那么刺眼。把我十岁的天空,全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