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小院，在深夜的雪光中静谧无声。
王语嫣跟着林凡走进院子，好奇地左顾右盼。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肉条。堂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温暖的方框。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王语嫣放下手里的走马灯，打量着简陋的堂屋。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破旧的椅子，墙角堆着些书，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很清苦，但意外地整洁。
“陋室寒舍，让王……公子见笑了。”林凡摘下兔子面具，露出清俊的面容。灯下看，他的眉眼比白日里更显温润，只是眼神深处，总藏着几分看不透的深邃。
“挺好的，干净。”王语嫣在桌边坐下，将走马灯小心放在桌上，灯影在墙壁上流转，映出聂隐娘飞檐走壁的影子。她托着腮，看着那些跃动的光影，忽然道：“林公子相信这世上有聂隐娘那样的剑仙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林凡给她倒了杯热茶——是前几日钱老板送的茶叶，“不过武学练到极致，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与剑仙也相差不远了。”
“真的？”王语嫣眼睛一亮，身子前倾，“林公子见过那样的高手？”
“未曾。”林凡摇头，“只是猜想。”
王语嫣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听说江湖中有不少高手，少林寺的玄慈方丈，丐帮的乔帮主，还有……还有我表哥，武功都很厉害。林公子，你的武功和他们比，如何？”
这个问题很冒昧，但她说得天真，倒不让人生厌。
林凡笑了笑：“江湖浩瀚，高手如云。我这点微末伎俩，不足道哉。”
“你太谦虚了。”王语嫣摇头，“我看你刚才制住那几个贼人，手法干净利落，肯定是名师传授。你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自己瞎练的。”
“不可能！”王语嫣瞪大眼睛，“没有师父教，怎么可能练出那么精妙的点穴手法？而且你硬接刘猛三掌，那是正宗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没有十几年苦功练不成的！”
她说得笃定，显然对江湖武学颇有了解。
林凡心中微动，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道：“王公子对武功似乎很熟悉？”
“我……”王语嫣意识到说多了，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就是喜欢！从小就看各种武功秘籍，虽然……虽然不会练，但道理都懂！”
“哦？”林凡来了兴趣，“那你都看过哪些秘籍？”
这可问到王语嫣的强项了。她眼睛一亮，如数家珍：“少林的《易筋经》《洗髓经》——不过这两本我没看过全本，只看过抄录的片段。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我至少背过四五十种的练法和口诀。武当的太极功、绵掌，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峨眉的越女剑，崆峒派的七伤拳……”
她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二三十种武功，从内功心法到外家招式，从拳脚到兵刃，信手拈来。不只是说出名字，还能说出每门武功的特点、优劣、修炼要点，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林凡听着，心中越来越惊讶。这姑娘的记忆力和武学见识，简直惊人。难怪原著中她被称为“活武典”，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王公子真是博闻强记。”林凡赞道。
“这不算什么。”王语嫣难得谦虚了一下，但眼中闪着光，显然很受用，“我就是记性好，看过就忘不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都是纸上谈兵。”王语嫣神色黯然，“我看过那么多武功秘籍，知道那么多招式变化，可自己一招都不会。我爹说，女子学武不成体统，从来不许我碰。我就只能偷偷看，自己琢磨……”
她说着，忽然看向林凡，眼神热切：“林公子，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功夫？不用真打，就比划比划，说说原理就行！”
林凡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个机会。
“看可以，”他放下茶杯，“不过不能白看。我演练武功，你需以你所学，点评指正。如何？”
“点评？”王语嫣一愣，随即兴奋点头，“好！这个我在行！不过林公子，我要是说错了，你可别笑话我。”
“自然不会。”
林凡起身，走到堂屋中央的空地。他没有演练金刚不坏神功——那太惊世骇俗，而是摆出最普通的太祖长拳起手式。
“这是……太祖长拳？”王语嫣道。
“不错。”林凡点头，开始演练。他的动作不快，但一招一式极为标准，发力顺畅，呼吸配合默契。虽是寻常拳法，在他手中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王语嫣看得仔细，等林凡打完收势，她思索片刻，道：“林公子这路太祖长拳，练得极好。不过……第三式‘黑虎掏心’，腰胯转动可以再充分三度，这样发力更顺。第七式‘回马枪’，后撤步时重心可再低半寸，下盘更稳。”
她说得精准，都是细微之处，但恰恰是练拳者容易忽略的地方。
林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姑娘，果然厉害。
“说得好。”他点头，又摆出另一个起手式——少林罗汉拳。
这一次，他故意在几处发力角度上留了破绽。
王语嫣看完，皱起秀眉：“林公子，你这路罗汉拳……似乎有些不对。第六式‘罗汉撞钟’，肩肘角度偏差了三度，这样发力，威力会弱两成。还有第十二式‘金刚伏魔’，腰力与腿力衔接不够顺畅，若能调整呼吸节奏，威力可增三成。”
完全正确。而且她说的“三度”“两成”“三成”，都是精确的数字，显然不是随口胡说，而是经过严谨分析。
林凡心中震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王公子果然慧眼。不过，你说我肩肘角度偏差三度，何以见得？”
“这……”王语嫣怔了怔。她是凭感觉和记忆中的秘籍描述判断的，具体为什么是三度，说不清楚。
“我来说说看。”林凡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模拟罗汉拳第六式“罗汉撞钟”的动作，“这一式的发力，讲究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肘、腕，节节贯通。其中肩肘的角度，决定了力量传导的效率。”
他用左手在空中比划：“假设力量传导是一条线，从腰部到拳头。如果肩肘角度偏了，这条线就会出现曲折，力量在曲折处损耗。偏三度，损耗大约两成。若能调整到最佳角度，力量传递近乎无损，威力自然增加。”
他边说，边用前世物理学的矢量分解来解释，虽然说得浅显，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王语嫣听得目瞪口呆。她看过无数武功秘籍，听过无数武学道理，但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解释武功。那些玄之又玄的“力从地起”“节节贯通”，在这个书生口中，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优化的“力学模型”。
“你、你怎么知道是三度？”她颤声问。
“算的。”林凡淡淡道，“人体骨骼结构、肌肉发力范围、关节活动角度，都有定数。结合实战需要的发力方向和速度，可以算出最佳角度。虽然未必精确到毫厘，但八九不离十。”
“算的……”王语嫣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忽然抓住林凡的袖子：“那、那如果是我，这招该怎么练才能达到最佳角度？有没有具体的方法？”
“有。”林凡抽回袖子，在她面前重新摆出姿势，“你看，肩要这样沉，肘要这样抬，腰要这样转。配合呼吸，吸气时蓄力，呼气时发力。记住这个感觉，多练几次，形成肌肉记忆即可。”
王语嫣跟着比划，起初生疏，但几遍之后，竟有模有样。她本就熟记招式要领，缺的只是正确的指导和身体力行。此刻得林凡点拨，茅塞顿开。
“真的……真的顺了很多！”她惊喜道，看向林凡的眼神已充满崇拜，“林公子，你、你太厉害了！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讲解武功！”
“雕虫小技。”林凡摆摆手，重新坐下，“王公子既然对武功如此了解，我有一事请教。”
“你说你说！”王语嫣坐到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提到少林达摩剑法，”林凡看着她，“听说这路剑法第七式‘佛光普照’，有个破绽，可是真的？”
王语嫣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林公子怎么知道？这、这是我偷看家中秘藏剑谱时发现的，那剑谱是前朝抄本，上面有眉批，说第七式衔接第八式时，因手腕翻转角度问题，会露出肋下半寸空门。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破绽，实战中稍纵即逝，极难抓住。”
林凡心中了然。这与他前世所知的达摩剑法破绽，完全吻合。看来这王语嫣的记忆，确实可靠。
“那如果，”他缓缓道，“对手是个左撇子，用反手剑，这个破绽会不会放大？”
王语嫣呆住了。她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场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良久，倒吸一口凉气：“会！左撇子用反手剑，肋下空门会从半寸扩大到一寸，持续时间也会延长一瞬！这、这是致命的破绽！”
她猛地抬头，盯着林凡：“林公子，你……你是故意问的？你知道答案？”
“猜的。”林凡微笑。
“不可能！”王语嫣摇头，“这个破绽极为隐秘，若非对达摩剑法钻研到极致，又精通人体结构和发力原理，绝不可能想到左撇子反手剑的情况！林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眼神，已从崇拜变为深深的探究。
林凡不答，反问道：“王公子，你熟读天下武学，可曾想过，为什么同样的招式，不同人用出来，威力天差地别？”
“这……是功力深浅、天赋高低的差别吧？”
“是，但不全是。”林凡道，“武功的本质，是人体运动的一种形式。既然是运动，就符合某些规律。比如发力规律、平衡规律、能量传递规律。掌握这些规律，优化运动方式，就能在同样的功力下，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他顿了顿，看着王语嫣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就像你刚才说的，肩肘角度差三度，威力弱两成。这就是规律。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这样的规律，总结出优化方法，那么练武就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有路可循的科学。”
“科……科学？”王语嫣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嗯，科学。系统化的知识。”林凡解释，“将武功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分析、可以优化的模块，用明确的方法训练，用客观的标准衡量。这样，任何人都能练出不错的武功，而不必完全依赖天赋和奇遇。”
这番话，对王语嫣来说，不啻于惊雷。
她从小在琅嬛玉洞看遍天下武学，见惯了那些玄之又玄的口诀、晦涩难懂的图谱、云山雾罩的感悟。她记性再好，也只能死记硬背，无法真正理解。因为她缺乏一个框架，一个能将那些零散知识串联起来的体系。
而林凡的话，给了她这个体系。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硬接刘猛三掌，不是靠什么神奇的内功，而是……算好了他掌力的方向、大小、着力点，然后用最佳的身体结构去承受？”
“可以这么理解。”林凡点头，“当然，内功确实有用，它增强了我的身体承受能力。但如果没有正确的受力方法，再强的内功也扛不住开碑手的全力一击。”
王语嫣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忽然抬头：“林公子，我能……跟你学吗？”
“学什么？”
“学你的‘科学’武功。”王语嫣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想知道，那些我背了十几年的武功秘籍，到底藏着什么规律。我想知道，武功的极限在哪里。”
林凡看着她。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眼中有着对知识的纯粹渴求，有着打破束缚的勇气。在这个时代，难得。
“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他缓缓道，“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的事，不要对外人说。包括我的武功，我的理论，还有……我教你这事。”
“我发誓！”王语嫣举手，“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否则……否则让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武功！”
这个誓言，对她来说很重了。
林凡笑了：“那好，从明天开始。不过今晚太晚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去客栈？”
王语嫣脸一红，低下头：“我……我没钱住客栈了。最后一点银子，今天买糖人花光了……”
林凡扶额。这姑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罢了，”他起身，“隔壁王婆婆去儿子家了，屋子空着。你去那儿将就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谢谢林公子！”王语嫣喜笑颜开。
林凡带她去隔壁，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褥是旧的，但干净。王语嫣抱着走马灯站在屋里，看着这简陋但温暖的小屋，忽然道：“林公子，你是个好人。”
“好人往往活得累。”林凡淡淡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转身离开，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林凡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王语嫣的出现，是意外，也是机遇。她的武学知识，或许能帮助自己补全《万梅剑法》。而自己的科学思维，或许能帮她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是姑苏王家，是慕容复。通过她，或许能接触到更深的江湖，了解更多关于“万梅”的线索。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林凡闭上眼，内息缓缓运转。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