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派药堂。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
这地方陆沉熟,或者说,整个华山派的弟子都熟。
练武哪有不受伤的?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立着顶到房梁的药柜,红漆斑驳。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工整,不是那种药铺掌柜潦草的狂草,而是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华山雪莲、茯苓、何首乌。
陆沉看着那些标签,心里有些莫名的触动。
老岳那个伪君子,整天把华山基业、掌门重担挂在嘴边,觉得自己为了门派忍辱负重,大家都对不起他。
可实际上呢?
华山派这点家底,还不都是师娘在精打细算?
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弟子们的伤药兵器,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需要心血?岳不群只会站在朝阳台上练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宗师范儿。要是没宁中则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华山派早就因为财政赤字解散了。
“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陆沉强行压了下去。
视线穿过半掩的屏风,落在那道忙碌的倩影上。
此时已是深夜。
药堂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宁中则正坐在捣药罐前。
手里握着一根黄铜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
“笃、笃、笃。”
药杵撞击铜罐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宁中则神情专注,眉头紧锁,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药粉,放在鼻尖轻嗅,又或是尝一尝成色。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是那件淡紫色的旗袍。
因为要发力捣药,她微微欠着身子。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却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呼吸起伏,胸前那惊人的弧度也跟着颤颤巍巍……
陆沉移开视线,想了想,又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拿起那件滑落在榻边的青色长袍。
走到宁中则身后,将袍子披在了那单薄的香肩上。
宁中则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药罐里的成色,感觉到肩头一沉,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包裹过来,才猛地回神。
“胡闹,谁让你起来的。”
看到是陆沉,她那双柳眉立刻竖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责备:“虽然我已经喂你服了玉真散,但这伤伤在肺腑,最忌讳劳神动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看师娘穿得单薄,药房阴冷,夜里凉。”
“哼,你倒是会关心人。”
“那是……”
陆沉被宁中则推着,又乖乖地重新躺回了榻上,脸上挂着少见的乖巧笑容,“弟子皮糙肉厚,挨师父一掌不算什么,要是冻坏了师娘,那就是弟子的罪过了。”
宁中则听得心里一软。
这傻孩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她冷不冷。
再想想那个陌生的师兄。
宁中则心里那股子酸楚劲儿又涌了上来。
正想说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身上这件衣服正在把自己的身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陆沉的眼前。而陆沉的这件袍子,披得严严实实,正好遮住了所有的旖旎。
所以他不是怕我着凉,而是……
宁中则那张风韵犹存的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拢紧了领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沉。
只见这小子正闭着眼,一脸安详地躺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装。
你就装吧。
宁中则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
总不能直接上去质问“你是不是在偷看我”吧?
那也太不知羞了。
她只能恨恨地瞪了陆沉一眼。
这一眼,没了平日里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看得人心头一颤。
……
华山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松柏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几只早起的云雀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扰人清梦。
“娘——!”
“娘你在哪儿呀?”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穿透晨雾,由远及近。
是岳灵珊。
陆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感觉胳膊有些发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一整晚。
他侧头看去。
这一看,陆沉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宁中则侧躺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嘴角挂着甜美的笑。陆沉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成熟女人特有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张平日里端庄秀丽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绵长。
红唇微张,毫无防备。
这……
什么情况?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他喝完药就昏睡过去了,依稀记得师娘一直在旁边守着。估计是太累了,又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守着守着就睡着了?可她是怎么睡到自己怀里的?难道……
不能够啊,师娘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
“娘?奇怪,一大早去哪儿了……”
岳灵珊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快到了门口。
要死!
这要是被师姐撞见,那就是黄泥巴掉裤裆。
不是屎也是屎了!
陆沉准备开溜。
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鬼使神差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么好的机会,以后可不一定有了。
他屏住呼吸,凑过去。
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触感温润,软软的。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动作,陆沉直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沉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宁中则头下抽出来,翻身下床。好在宁中则似乎睡得很沉,只是皱了皱眉,翻个身又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沉抓起外衣胡乱套上,脚底抹油般冲到了门口。
刚拉开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哎呀!”
岳灵珊被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两步,看清来人后,大眼睛眨了眨: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娘呢?我刚才去房里找她,发现她一夜未归。”
她狐疑地往屋里探头探脑。
陆沉反手带上房门,挡住了岳灵珊的视线。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昨晚师父考校武功,我不小心岔了气,师娘心善在药堂照顾了我一夜,刚有些累了,在里面歇着呢。”
“啊?你受伤了?”
岳灵珊一听这话,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
她上下打量着陆沉,一脸关切:“严不严重?伤到哪儿了?爹也真是的,下手没个轻重,我去看看娘……”
“别!”
陆沉伸手拦住她,“师娘刚刚睡下,师姐若是这时候进去,岂不是扰了师娘清梦?让师娘多睡会儿吧。”
岳灵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也是,那咱们别吵醒她。”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屋内。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原本还在熟睡的宁中则,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美眸里哪有半点睡意?
全是慌乱和震惊!
宁中则其实早就醒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岳灵珊刚进院子她就醒了。
只是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徒弟床上,还枕着人家的胳膊,这种羞耻荒唐的姿势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索性装睡,想等陆沉先起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个平日里恭敬守礼的弟子,竟然……偷亲了她!
宁中则抬手捂住额头,脸颊烫得吓人。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顺着额头直接击中了心房。
沉寂多年的心,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沉儿他……他怎么敢……”
宁中则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觉得生气。
甚至……
心里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