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 ·
这顿晚餐,对沈曼而言,像一场荒诞又压抑的默剧。
她第一次被“恩准”坐在沈家主餐厅那张长长的、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餐桌旁,而不是在厨房边的小桌子上独自解决。
头顶是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继母郑曦坐在她斜对面,精心保养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僵硬而刻板。
她的目光在沈曼身上来回刮了几遍,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用银质汤匙慢悠悠搅着面前的燕窝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
“咱们曼曼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出去一趟,都能认识到蔡家那位小少爷,还让人亲自送到家门口。”
她顿了顿,抬眼瞟向沈曼,话锋带着刺,“这交际手腕,阿姨我都自愧不如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旁边的沈依灵和沈慕山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沈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夹起一片青菜,放进碗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阿姨说笑了,只是朋友的朋友,碰巧遇上罢了。”
“谈不上什么交际手腕,更用不着您这样‘关心’。”
郑曦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色一僵,正想再说什么,主位上的沈云波重重放下酒杯。
“叮”的一声脆响。
“行了!少说两句,好好吃饭!” 沈云波语气带着不耐,瞪了郑曦一眼,随即转向沈曼时,脸上立刻堆起了从未有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甚至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烤得金黄的羊排,放到沈曼面前的碟子里。
“曼曼啊,来,尝尝这个,王妈最拿手的秘制羊排,外面吃不到的,又香又嫩!” 他语气殷切,仿佛一个再慈爱不过的父亲。
沈曼看着那块羊排,油脂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浓烈的膻味隐隐传来。
她胃里一阵不适,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平淡:“谢谢爸。不过,我不吃羊肉。”
沈云波脸上的笑容一滞,有些尴尬地“哦”了两声:“瞧我,都忘了……那、那吃别的,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顿饭,沈曼吃得如同嚼蜡。
每一口食物都难以下咽,耳边是沈云波刻意找话题的干聊,郑曦阴阳怪气的附和,以及沈依灵兄妹偶尔投来的、掩饰不住嫉恨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像一件突然被摆上展台的物品,被估价,被审视,被算计着能换来多少利益。
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沈曼放下了筷子。
“爸,阿姨,我吃饱了,有点累,先上去休息了。” 她站起身,礼貌却疏离地点了点头,不等沈云波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餐厅。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直到走出餐厅,关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餐厅里,沈曼一离开,沈云波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他沉下脸,看着郑曦和另外两个孩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听见了?以后让王妈做饭,多做点曼曼爱吃的菜!对她好点!”
“现在她跟蔡家少爷搭上了关系,只要能哄好她,让她在蔡少爷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咱们沈家的生意,还怕没有门路?到时候,钱自然滚滚来!”
郑曦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青白交错,终究没敢反驳。
沈依灵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被沈慕山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
在这个家,沈云波的话就是圣旨,尤其涉及到巨大的利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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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回到的,是位于别墅顶层角落的一个狭小房间。
这里原本是间稍大些的佣人房,被简单收拾出来给了她。
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再无多余摆设,与楼下那些装潢奢华的卧室天差地别。
她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走到书桌前,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先点开了蔡云飞的头像。
聊天框还停留在白天体育馆附近他发来的“到了说一声”。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学长,今天真的谢谢你。麻烦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回复。
她又点开周少淮的对话框,那里已经有了一条未读消息,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
【曼曼,那个姓李的老色鬼,已经连夜“离开”霍州了,他公司那边的订单也黄了。放心。】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温暖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曼一直强忍的情绪闸门。
眼眶骤然一热,积蓄了一晚上的委屈、愤怒、恶心,还有那一点点可悲的、对所谓“家庭温暖”的失望,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颤抖着回复:
【谢谢少淮哥。真的…谢谢你。】
周少淮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依旧是那副看似随意的口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傻。跟你说了多少遍,不用谢我。】
【学会借势,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保护好自己。】
【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我给你兜着。早点睡,晚安。】
看着这行字,沈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回复:
【嗯!晚安,少淮哥。】
放下手机,她蜷缩在床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冰冷的屋子。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蔡云飞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红点。
时家老宅
与沈家冰冷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位于霍州城西幽静处的时家老宅,此刻灯火通明,洋溢着久违的热闹与暖意。
时南峤换下运动服,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式立领西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球场的锐气,多了几分清贵儒雅。
燕北沫则被他安排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新中式改良长裙,裙摆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洗净了泪痕的小脸略施粉黛,褪去了白日里的惊惶脆弱,显出一种我见犹怜的静谧美好。
两人携手走进时家老宅那古朴典雅的大门时,真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连门口的老管家都看得眯眼直笑。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厚重的红木家具和素雅的宋画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和刚烤好的点心甜香。
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时家老太太唐书雁,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正拿着平板电脑看新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高大挺拔的孙子身上,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倏地定在了他身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老太太愣了几秒,手里的平板慢慢放下,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是……是沫沫吗?”
这一声呼唤,像是按下了燕北沫泪腺的开关。
她一直强撑着的、在陌生人面前的镇定,在熟悉亲切的时奶奶面前,彻底瓦解。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忘了矜持,松开了时南峤的手,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归鸟,快步跑上前,蹲跪在老太太腿边,将脸轻轻伏在了老人温暖柔软的膝盖上。
“时奶奶……”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依赖,“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们……”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在尹家强忍的孤独,所有在噩梦里经历的绝望,仿佛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像个走失了许久终于回家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肩膀轻轻耸动。
“哎呦,我的乖囡囡,真是沫沫!” 唐书雁又惊又喜,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放下老花镜,布满岁月痕迹的手颤抖着,一遍遍轻抚着燕北沫的头发和后背,“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在这儿呢。”
“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么漂亮,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谁来了?听着像是燕家那个小魔王来了?” 一个洪亮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时家老爷子时伟铭拄着拐杖,在次子时思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老爷子虽然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精神头十足。
时思伟——时南峤的父亲,气质沉稳儒雅,闻言笑道:“爸,您可别乱叫,人家沫沫现在是大姑娘了,哪儿还能叫小魔王?”
燕北沫从老太太膝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楼梯口,扁了扁嘴,带着哭腔喊:“时爷爷……时伯伯……”
这一声,喊得时老爷子心都软了半截。
他在沙发上坐下,拐杖往旁边一搁,对着燕北沫招手:“来来来,到爷爷这儿来,让爷爷好好看看。”
“哎哟,这眼睛哭得跟小兔子似的,谁欺负我们沫沫了?”
燕北沫吸了吸鼻子,听话地挪过去,还没等老爷子细看,她就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老爷子的一条胳膊,将脸贴了上去。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着全然的亲近和信任,让老爷子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另一只手慈爱地拍了拍她的头。
这时,大门再次被推开,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提着精致的礼盒走了进来,正是时家大伯家的两个儿子——大哥时浩岩和二哥时梓笙。
“爷爷,奶奶,我们回……” 时梓笙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老爷子身边的女孩侧影,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手里的礼盒差点掉在地上,失声叫道:“小……小沫沫?!”
他几个大步冲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燕北沫,随即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
他放下东西,伸手就想像小时候那样把燕北沫抱起来转圈圈。
“梓笙哥!” 燕北沫被他的激动感染,破涕为笑,任由他把自己拎起来,轻轻抱了一下。
“真是沫沫!我的天,都长这么大了!” 时梓笙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瘦?抱起来全是骨头!”
旁边的大哥时浩岩也走了过来,他性格比弟弟沉稳些,但关切不减。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燕北沫纤细的胳膊,眉头也锁紧了:“这也太细了。”
燕北沫被两位哥哥的热情和直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辩解:“浩岩哥,梓笙哥,我是女孩子,骨架本来就小嘛……”
“骨架小也不是这个瘦法。” 又一个声音加入。
时南峤的亲大哥时羽桥从书房走了出来,他气质温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颇有学者风范,此刻也带着好奇和笑意看向这个弟弟心里“藏”了多年的小姑娘。
“就是!都放开,让我看看!”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声音,时南峤的亲姐姐时墨央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跑下来。
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容貌明艳,性格爽利,直接拨开两个堂哥,双手捧住燕北沫的脸,仔细端详,然后毫不客气地揉捏起来。
“哇!真可爱!皮肤真好!” 时墨央眼睛发亮,“不过说真的,脸上都没什么肉了,确实太瘦了!”
“得多吃点饭才行!你小时候那肉乎乎、红扑扑的小脸蛋,那才是最好捏的!”
燕北沫被揉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呜呜地抗议,好不容易挣脱开时墨央的“魔爪”,脸颊泛红,想也不想就躲到了时南峤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
时墨央意犹未尽,还想再伸手,却被时南峤笑着拦住了。
“好了,姐,放过她吧。” 时南峤挡在燕北沫身前,语气温和却坚定。
时墨央收回手,抱着胳膊,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却满是笑意和感慨:“打小你就护着她,真是半点没变。”
时南峤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侧身,将身后有些害羞的燕北沫轻轻揽到身边。
客厅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长辈的慈爱,兄姐的关怀,将燕北沫密密实实地包围。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失而复得的珍宝被重新捧在手心的珍视。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身边眉目温柔的时南峤,又看看满屋子真心为她欢喜的时家人,那颗在噩梦中冰封、在白日里惊惶不安的心,终于一点点、真切地安稳落回了实处。
这里,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