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晏祈第三次在朝堂上为那个罪臣之女说话时,
御史台的折子还没递上去,流言已先一步穿遍满京城。
世家圈子里都在为我鸣不平。
有人说她楚楚可怜是装的,实则心比蛇蝎。
也有人说薄晏祈眼盲心瞎,被心机女迷了心窍,忘了与我的婚约。
旁人只道我该怒、该争、该撕碎她的伪装。
唯有我看清他眉宇间那抹藏不住的怜惜与执拗。
退婚那日,我没哭没闹,还笑着祝福他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相离。
好友为我打抱不平:“你怕她?你堂堂侯府嫡女,就让那贱籍女子踩着你的名分上位?”
我轻笑摇头,并非惧她。
他们不知道,这已是我第三回重活。
前两世无论我如何筹谋、退让、成全、甚至是以死相逼。
他心里没我,他的温柔从来只给悔意,从不给爱意。
即便与他披上喜服,也只觉是困住他的牢笼。
既如此。
从此天涯路远,山河辽阔,愿君心安,只是莫再扰我清梦。
退婚那日,雪下得很大。
薄晏祈站在我面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如松如竹,眉眼温润,却冷得像冰。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飘落的雪花上,声音低沉:“聍儿,对不起。”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真的笑出了声。
我甚至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雪,动作轻柔得仿佛我们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少年少女。
“晏祈,你不必道歉。”我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庄姑娘值得你护她周全。我祝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相离。”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地求他别走,会撕碎庄灿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可我没有。
世家圈子里,早已为我“鸣”遍了不平。
茶楼酒肆,闺阁绣房,处处都能听见类似的议论:
“永昌侯府的应大小姐,那是何等品貌家世?与薄大人自小定的亲事,金童玉女一般,如今竟被个罪臣之女比了下去!”
“谁说不是呢!那庄灿瞧着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内里还不知怎样一副蛇蝎心肠!惯会装模作样,哄得薄大人晕头转向。”
“薄大人也是,瞧着光风霁月一个人,怎么偏在这事上眼盲心瞎?放着端庄贤淑的侯府嫡女不要,倒把个心思叵测的捧在手心,真真是……唉!”
旁人都道,我该怒,该争,该拿出侯府嫡女的威仪与手段,撕碎庄灿那层伪善的皮囊,将薄晏祈夺回来。
是啊。
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只因我是真的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可外人不知,我早已怒过,争过,撕心裂肺过。
这已是我第三回重活。
第一世,我也是那个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应聍,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清冷如月、才华冠绝京华的薄家哥哥。
庄灿满族被诛,只留下她这一个孤女,她以恩师之女出现在薄晏祈身边时,我只当她是个身世可怜、需要照拂的妹妹。
我甚至亲自为她置办新衣,教她礼仪,带她出入贵女们的宴席,让她不至于沦为贱籍孤女,被人踩在泥里。
可她回报我的,是勾引。
直到薄晏祈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驻在庄灿身上,直到他为了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让我“懂事些”、“让让她”。
我才反应过来,我质问,他说:“庄姑娘命苦,你身为我的未婚妻,理应包容。”
我哭过,求过,放下所有骄傲去挽留,换来的却是他眉宇间越来越浓的不耐,和那句冰冷的“应聍,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面目可憎?”
我委屈,他说:“你何时变得如此小气?”
我病重卧床,他却陪庄灿赏梅,还让人送来一句:“莫要无病呻吟,扰人清兴。”
那一夜,我咳血染红了帕子,窗外雪落无声。
后来,庄灿与外男私通,证据确凿。
我本可袖手旁观,可想到出差归京的薄晏祈会难过,我还是动用了侯府关系,压下了此事。
结果呢?
她反咬一口,说我设局陷害她,说我不容人,说我是“妒妇”。
薄晏祈信了。
他站在雪地里,冷冷对我说:“应聍,你让我失望透顶。”
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信我一次。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三个月后,我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临终前,他来了一次,很是担忧我的身子,可不禁庄灿挑拨,认为我是在装病博取关注,他怒极,取走了当年他给我的定亲的玉佩,以作惩戒。
可我是真的病了。
我咽气那日,雪又下了。
他未曾回头。
第二世,我带着记忆归来,恨意灼心。
我爱他,仍然选择了嫁给他。
但我不想再退让,我用尽闺中女子能想到的所有心机手段,设计庄灿当众出丑,想将她彻底踩入泥泞。
我成功了,庄灿名声扫地,几乎无法在京中立足。
可我也永远忘不了,薄晏祈找到我时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字字诛心:“我原不知,你竟有这般狠毒的心肠。应聍,你真让我恶心。”
然后,他不顾两家世代交情,不顾我父亲的震怒与哀求,执意将我送进了城外的水月庵,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我在那清冷孤寂的佛堂里,听着窗外更漏一声声滴到天明,心一寸寸成灰。
临死前,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再不要遇见薄晏祈,再不要沾惹这半分情爱。
那颗曾为他剧烈跳动、又被他亲手捏碎的心,早已枯死。
所以这一世,听着那些为我“不平”的议论,看着眼前薄晏祈又一次为庄灿向我提出退婚,我已经能做到了心无波澜。
甚至是笑着祝福他们。
我是真心的,既然你们如此的相爱,那就好好在一起吧。
我不再插足于你们之间了。
薄宴祈却怔住,手指微颤。
“你……不恨我?”
“恨?”我温温一笑,将当年他送我那枚定亲玉佩轻轻放在他掌心,“我为何要恨?你与庄姑娘两情相悦,我成全你们,岂不是功德一件?”
薄宴祈脸色骤然苍白。
“阿聍……“
就在这时,一道娇弱的声音从回廊传来:“薄哥哥,外面雪大,你怎的还在这儿?”
庄灿来了。
她裹着银狐斗篷,小脸冻得通红,眼眶微湿,一副“我好担心你”的模样。
可她看见我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轻蔑。
“应姐姐也在啊。”她福了福身,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莫要怪薄哥哥,他……他只是心疼我罢了。毕竟,我孤苦无依,若连他都不护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我静静看着她表演。
第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骗了。
我早就看透了。
“庄姑娘言重了。”我语气平静,“你有薄大人护着,自然无虞。倒是我不懂——你既知自己身份敏感,为何还要频频出现在他身边?难道不怕坏了他清誉?”
庄灿脸色一僵。
薄晏祈立刻皱眉:“聍儿!”
“我说错了吗?”我摊手,“世人皆知你是罪臣之女,薄家乃清流世家。你日日与他同进同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他?说他徇私?说他罔顾国法?还是说……他贪恋美色,不顾礼义?”
庄灿眼圈一红,扑进薄晏祈怀里:“薄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薄晏祈立刻软了语气,轻拍她背:“别怕,有我在。”
然后,他冷冷看向我:“应聍,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笑了。
看,又来了。
只要庄灿一示弱,他就立刻站到她那边。
我的理智、我的分寸、我的善意,在他眼里,永远比不上她一滴眼泪。
“好,我不说了。”
我转身欲走,却被薄晏祈一把拉住手腕:“退婚之事……”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你当真……如此轻易便应了?”
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曾是我渴望了一世又一世的温度。此刻,却只让我觉得黏腻不适。
我轻轻挣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薄大人,”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玉佩已还,婚约已解。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祝二位,得偿所愿。”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入漫天风雪。
雪落在脸上,冰凉。
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空旷与轻松。
终于,结束了。
身后似乎传来薄晏祈低低的呼唤:“阿聍……”
还有庄灿委屈的啜泣:“薄哥哥,应姐姐是不是更讨厌我了?都是我不好……”
我没有回头。
走出薄府大门,我的贴身丫鬟竹心立刻撑着伞迎上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显然哭过。她跺脚骂道:“小姐,您怎么就……那姓庄的狐狸精,薄大人他……”
“竹心,”我截住她的话,握住她冰凉的手,“回家吧。我饿了,想吃母亲小厨房做的梅花糕。”
竹心一愣,看着我平静甚至带笑的脸,眼泪又涌出来,却是拼命点头:“好,好!咱们回家!夫人今早还念叨呢,说小姐最爱吃新做的梅花糕,肯定给您备着!”
永昌侯府,我的家。
前世,为了薄晏祈,我让父母伤透了心,让家族蒙羞。
这一世,不会了。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退婚的消息,想必此刻已如这冬日寒风,刮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明日,会有更多的“同情”、“惋惜”、“不平”涌来。
也会有更多的幸灾乐祸,等着看永昌侯府嫡女的笑话。
我不怕。
比起前两世挖心剔骨般的痛楚,这些流言蜚语,轻如鸿毛。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我便听见母亲带着哽咽的呼唤:“聍儿!”
我掀开车帘,母亲不顾仪态地奔下台阶,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浑身都在发抖:“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父亲站在门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看向我的眼神却满是心疼与无力。
兄长应珏快步上前,脱下大氅披在我肩上,声音压抑着怒火:“薄晏祈那个混账!我这就去……”
“哥哥,”我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让他一颤,“不必去了。婚,是我愿意退的。”
“聍儿,你何必……”母亲泪如雨下。
“母亲,”我替她擦去眼泪,笑道,“女儿不委屈。真的。离开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是幸事。往后,女儿只想陪着父亲母亲,平安喜乐。”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痛惜,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先进屋,别冻着。”
温暖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梅花糕的甜香袅袅飘来。
我咬了一口,甜糯温热,直暖到心底。
这才是真实的,属于我的温度。
“父亲,母亲,”我放下糕点,正色道,“退婚之事,只怕会有些流言。女儿想,不如我们主动放出消息,就说我二人性情不合,和平解除婚约,以免影响两家交情,也……全了薄家清誉。”
母亲不解:“聍儿,分明是他薄家对不起你!为何还要替他着想?”
父亲沉吟片刻,看着我:“聍儿,你想清楚了?如此,虽保全了薄家颜面,于你的名声却……”
“女儿不在乎。”我摇头,“虚名累人。况且,彻底断干净,对谁都好。”
断干净,他才好全心全意去护着他的庄姑娘。
我也好,真正开始我的新生。
父亲目光深沉,终是点头:“好,就依你。”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闭门谢客。
我陪着母亲插花烹茶,跟着父亲品鉴书画,听兄长讲些外面的趣闻。
日子平静得像是从未有过波澜。
只是偶尔,竹心会气鼓鼓地进来,说外面又传了什么难听话,说庄灿如何“偶然”出现在某家诗会,薄大人如何“恰好”路过解围,两人如何“郎情妾意”。
我只是笑笑,继续拨弄手里的琴弦。
直到这天,竹心白着脸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帖。
“小、小姐……安阳长公主府送来的赏梅宴帖子……指明邀您前去。”
我接过帖子。安阳长公主,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性喜热闹,最爱举办各种宴会。她的帖子,无人敢拒。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与庄灿那位被诛的“恩师”,似乎有些旧怨。
而庄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也得了长公主的青眼,常出入公主府。
前世,这场赏梅宴,是我第二世噩梦的开端。庄灿在那里设计落水,栽赃于我,薄晏祈当众给我难堪,从此我“善妒狠毒”之名坐实。
这一世,又来了。
“小姐,咱们称病不去吧?”竹心急道,“那庄灿肯定没安好心!”
我摩挲着请帖边缘。
躲?
前两世,我躲过,争过,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我既已决定放下,又何须再躲?
“去。”我合上请帖,抬眼看向窗外含苞的红梅,“为何不去?长公主的梅花,想必是极好的。”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倒要看看,这一世,我不争不抢,心如止水,他们还能演出怎样一场戏。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戏的开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卑劣。
赏梅宴前一日,我带着竹心去珍宝阁取一套早先订好的头面,准备宴上穿戴。
刚下马车,便听见阁内传来熟悉的、娇柔做作的声音:
“哎呀,这支红玉簪子真好看,薄哥哥,你瞧衬不衬我?”
透过半开的门扉,我看见庄灿倚在柜台边,拿着一支成色极佳的红玉梅花簪,对着身旁的薄晏祈巧笑倩兮。
薄晏祈神色淡淡,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闻言点了点头:“尚可。”
庄灿立刻欢喜道:“那便要这支了!”说着,便让掌柜包起。
掌柜面露难色:“庄姑娘,这支簪子……是应大小姐月前便订下的,今日正是来取。您看……”
庄灿笑容一僵,随即泫然欲泣,看向薄晏祈:“薄哥哥……我不知道是应姐姐订的……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了……”
薄晏祈眉头微蹙,看向掌柜:“既是预订,可有凭证?”
掌柜连忙点头,取出单据。
薄晏祈扫了一眼,沉默片刻,对庄灿道:“既是旁人先订,便罢了。再看看别的。”
庄灿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喜欢……薄哥哥,你就不能……不能帮我和应姐姐说说吗?她以前最大度了,一定会让给我的,对不对?”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瞥向了门外的我。
薄晏祈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见到我,神色微微一凝。
我带着竹心,坦然走了进去。
“庄姑娘喜欢这支簪子?”我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天气。
庄灿像是受了惊吓,往后缩了缩,躲到薄晏祈身侧,怯生生道:“应姐姐……我、我不知道是你的……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抢……”
薄晏祈下意识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看向我:“一支簪子而已。聍儿,你若方便,可否……”
“不方便。”我打断他,径直走到掌柜面前,接过装着簪子的锦盒,打开看了看。红玉温润,梅花栩栩如生,确实精美。
“这簪子,我订了月余,准备赏梅宴戴的。”我合上锦盒,看向薄晏祈,又看看他身后露出一双泪眼的庄灿,“薄大人,庄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喜欢,不是夺人所爱的理由。”
庄灿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抽噎道:“应姐姐,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抢……我只是……只是看着欢喜……我这样的身份,怎么配戴这样好的东西……是我痴心妄想了……”她越说越伤心,几乎要站立不稳。
薄晏祈扶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带上了不赞同:“应聍,不过一支簪子,你何必如此刻薄?庄姑娘她只是……”
“只是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只是身世可怜,所以所有人都该让着她?包括明明属于我的东西?”
我上前一步,距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我清晰的倒影,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薄晏祈,”我轻声问,字字清晰,“若今日,是她先订了心爱之物,我来争抢,你也会对她说‘不过一支簪子,让给应姐姐’吗?”
他瞳孔微缩,一时语塞。
答案,我们心知肚明。
他不会。
他只会觉得我无理取闹,贪得无厌。
看,这就是区别。
无关对错,只在人心偏向。
我将锦盒递给竹心收好,不再看他们,对掌柜道:“有劳,尾款我的丫鬟会结清。”
说完,转身便走。
“应聍!”薄晏祈在身后叫住我,声音有些沉郁,“明日长公主赏梅宴……庄姑娘也会去。她初次参加这等宴会,若有不懂之处,你……”
我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回:
“薄大人放心。明日,我只会赏我的梅。”
“至于你的庄姑娘,自有你这位护花使者,悉心照料。”
走出珍宝阁,阳光刺眼。
竹心跟在我身边,又是痛快又是担忧:“小姐,您刚才真厉害!看那庄灿的脸都绿了!可是……明日宴会,她会不会……”
“会。”我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难堪,衬托她的无辜可怜。”
“那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长长舒出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这一次,我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想要争夺的,于我而言,早已是弃若敝屣的昨日尘埃。”
只是,心头那一点细微的、熟悉的闷痛,还是提醒着我——
有些伤口,即使结痂,痕迹犹在。
但没关系。
时间会抚平一切。
而我,有整整一辈子,可以用来遗忘。
安阳长公主府的梅园,不愧是京中一绝。
还未入园,清冽的冷香便已扑面而来。放眼望去,红梅如霞,白梅胜雪,绿萼如玉,在皑皑积雪映衬下,灼灼盛放,美得惊心动魄。
宴设在水榭暖阁之中,四面通透,以琉璃为窗,既可观景,又挡风寒。阁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我到得不早不晚,递上帖子,由宫人引着入内。暖阁里已到了不少贵女公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我的出现,引来一片微妙的目光打量,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应大小姐来了……”
“瞧着气色倒好,不似传闻中那般……”
“听说退婚是她主动提的?真是奇怪……”
“许是强撑着脸面罢,毕竟被个罪臣之女比下去……”
我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母亲身边。母亲今日特意穿了身喜庆的绛红色袄裙,将我护在身侧,与相熟的几位夫人寒暄,神态自若,仿佛天大的退婚之事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薄晏祈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清雅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
庄灿。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料子不算顶好,却裁剪合体,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银鼠皮斗篷,毛色有些黯淡,反而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弱质。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眼睫低垂,亦步亦趋地跟在薄晏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怯生生的小尾巴。
好一朵风中小白花。
她这副模样,立刻激起了不少人的“怜惜”之情,尤其是一些年轻公子,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又带着同情看向薄晏祈,仿佛他做了件多么仗义护花的事情。
薄晏祈带着她,先向主座上的安阳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年约三十许,保养得宜,雍容华贵,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她淡淡扫了庄灿一眼,并未多言,只对薄晏祈笑了笑:“薄大人来了,入座吧。”
位置早有安排。薄家与永昌侯府本是世交,以往这种宴会,我的座位总是离薄晏祈不远。但今日,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母亲下首,离主座稍远。而薄晏祈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靠近水榭栏杆处,视野极佳。他身边,临时添了个小小的席位,正是给庄灿的。
这安排,耐人寻味。
庄灿坐下后,显得更加局促不安,手指绞着帕子,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薄晏祈低声与她说了句什么,她才稍稍放松些,小口抿着茶水。
宴会开始,丝竹声起,歌舞曼妙。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长公主似乎兴致颇高,与几位宗室夫人说笑,偶尔也问薄晏祈几句话。薄晏祈应答得体,举止从容,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向庄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切看似平静。
直到酒过三巡,长公主提议:“光坐着赏梅饮酒也无趣,不如诸位年轻人去园中走走,折几支新鲜梅花回来插瓶,也让本宫瞧瞧你们的眼光。”
众公子贵女纷纷响应,起身离席。
母亲拍拍我的手,低声道:“若不想去,便陪母亲在这儿。”
我笑了笑:“母亲,我出去透透气。”
我知道,庄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梅园中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笑语晏晏。我刻意避开人多处,只带着竹心,沿着一条清静的小径缓步而行。红梅覆雪,暗香浮动,确实能让人心境平和。
“应姐姐。”娇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转身,庄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身边竟没有薄晏祈,只有她自己的一个小丫鬟。
“庄姑娘。”我微微颔首。
她走近几步,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仰头看着一株开得极盛的红梅,轻声叹道:“这梅花真美。可惜,开在这高枝上,我这样低贱的人,是折不到的。”
我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幽怨:“有时候我真羡慕应姐姐,出身高贵,什么都是最好的。不像我,孤苦伶仃,连喜欢一支簪子,都要求人相让。”
她转头看我,眼中水光潋滟:“应姐姐,那日珍宝阁,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我只是……只是觉得薄哥哥对我好,我便贪心了,想着若是能戴上你戴过的东西,是不是……也能沾一点你的福气?”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自贬到了尘埃里。
若是前世那个傻乎乎的应聍,恐怕早已心软,甚至会将簪子双手奉上。
可惜,我不是了。
“庄姑娘,”我语气平淡,“福气是自己修的,不是靠沾别人的光。簪子的事,已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似乎没想到我如此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上前一步,竟是伸手想要拉我的袖子:“应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和薄哥哥走得近,让你不高兴了。可我没办法,这世上只有他肯对我好了……我保证,以后一定离他远些,不惹你厌烦,好不好?”
她靠近的瞬间,我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梅香的甜腻气息。心中警铃微作。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声音冷了几分:“庄姑娘请自重。你与薄大人如何,与我无关。我并未生气,也谈不上厌烦。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欲走。
“应姐姐!”她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话都不肯与我多说一句?”
这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不远处已有人影闻声望来。
与此同时,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竟是直直朝我扑来!
电光火石间,我猛地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收势不及,踉跄着向前冲去,前面几步,正是结了薄冰的观景池!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
“噗通!”
水花四溅。
庄灿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救命……薄哥哥……救救我……”她在水中扑腾,脸色瞬间惨白,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附近的人都围了过来,惊呼声四起。
“有人落水了!”
“是庄姑娘!”
“快救人!”
薄晏祈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冲到了池边,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跳了下去,奋力游向在水中沉浮的庄灿。
初春池水寒彻骨,他很快将庄灿托起,在众人的帮助下上了岸。
庄灿浑身湿透,蜷缩在薄晏祈怀里,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眼泪混着池水不住往下流,看起来可怜极了。
薄晏祈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半湿的外袍裹住她,脸色难看至极,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我。
“应聍!”他声音因为寒冷和怒意而微微发颤,“你为何推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震惊,怀疑,鄙夷,幸灾乐祸……
竹心急得大喊:“不是!不是我家小姐推的!是庄姑娘自己没站稳!”
庄灿虚弱地抽泣着,靠在薄晏祈胸口,断断续续道:“薄哥哥……别怪应姐姐……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应姐姐她……她只是没来得及拉住我……”她说着,哀求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你别再伤害我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颠倒黑白!
薄晏祈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善解人意的人儿,又看向孤立在池边、神色平静的我,眼中的怒火更盛:“她自己滑倒?我明明看见你侧身躲开!应聍,我知道退婚一事你心有怨怼,可庄姑娘何其无辜!你竟因私怨,在长公主宴上蓄意害她落水?你何时变得如此恶毒!”
恶毒。
又是这个词。
前世今生,他总能把最伤人的词汇,毫不犹豫地加诸我身。
我看着他被池水浸湿的衣衫,看着他怀中那个柔弱无骨、却时刻不忘算计我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周围议论声嗡嗡响起:
“真是应大小姐推的?”
“看样子是了……薄大人都看见了……”
“唉,虽说退婚是委屈,可这也太……”
“这庄姑娘也是可怜,无依无靠的,还遭这种罪……”
长公主也在侍从簇拥下走了过来,凤目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怎么回事?”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威仪十足。
薄晏祈抱着庄灿起身,向长公主躬身:“殿下,庄姑娘不慎落水,受惊受寒,需立刻更衣取暖。至于缘由……”他看了我一眼,冷声道,“臣亲眼所见,是应大小姐躲避庄姑娘靠近,致其失足落水。虽非直接推搡,亦难辞其咎。”
他将“亲眼所见”和“难辞其咎”咬得极重。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辩解,或是认罪。
竹心急得眼泪直掉,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我上前一步,对着长公主,也是对着所有人,屈膝一礼,声音清晰平稳:
“回长公主殿下,庄姑娘落水,确与臣女有关。”
话音一落,众人哗然。薄晏祈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痛心与失望。
庄灿则在我承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薄晏祈怀中。
我继续道,不疾不徐:“当时,庄姑娘与臣女说话,情绪激动,上前欲拉臣女衣袖。臣女不喜与不熟之人肢体接触,故而侧身避开。庄姑娘或许因地上湿滑,或许因扑空失重,踉跄前冲,这才不慎跌入池中。整个过程,臣女未曾伸手推搡,但确因躲避之举,未能及时拉住庄姑娘,致其落水。此乃臣女疏忽失礼之处,愿向庄姑娘致歉。”
我转向薄晏祈和他怀中的庄灿,再次福身:“庄姑娘,对不住。让你受惊受寒了。”
我的道歉,干脆利落,却也将事实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躲了,但我没推。你落水,主因是你自己扑过来且没站稳。
薄晏祈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承认”。
庄灿也僵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不……不怪应姐姐……是我自己不好……”
长公主目光在我和庄灿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脸色变幻的薄晏祈,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如此。不过是一场意外,说清楚了便好。薄大人,还不快带庄姑娘去暖阁更衣?冻坏了可不好。”
“是,殿下。”薄晏祈回过神来,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怒意,有一丝疑惑,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不再多言,抱着庄灿匆匆离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但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各种意味。
长公主走到我身边,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永昌侯府的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我垂眸:“臣女只是陈述事实。”
长公主轻笑一声:“事实?这世上,有时候‘看见’的,未必就是事实。不过,懂得适时退一步,也好。”
她说完,便扶着宫人的手离开了。
梅林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竹心这才敢大声喘气,拉着我上下打量:“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那庄灿分明就是自己故意摔下去的!还有薄大人,他……他怎么能那样说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我没事。”我看着薄晏祈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心口,意料之中的,没有太大的波澜。
只是觉得有些冷。
不是池水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旷的寒意。
看,这就是我爱了两世的男人。
无论庄灿使什么手段,他永远会选择相信她,责难我。
前世我为此痛不欲生,今生……只剩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