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清颜在透过窗纸的熹微晨光中醒来。身旁的位置果然又空了,只留下一个睡过的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盛景阳的清冽气息。
她抱着尚带余温的被子坐起身,脸颊微微发烫。明明想着要早点起来,给他和婆婆做顿早饭,结果……这暖烘烘的炕和年轻身体带来的沉睡感,实在让她难以抗拒。她心里小声辩解:这真的不怪她。
其实,自打重生回来,她就常常被噩梦纠缠。侄儿狰狞的面孔、濒死时绝望的窒息感,以及收到部队发来的、告知他牺牲消息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每每半夜惊醒,心口的震荡都清晰得让她难以再次安眠。
可偏偏这几晚,睡在这硬邦邦的土炕上,身边甚至没有柔软的床垫,她却睡得异常踏实安稳,连梦都变得轻柔。或许,只是因为知道他在身边。
想起昨晚他那个带着胡茬刺痛感的、近乎掠夺的吻,还有那句低沉而坚定的“我信你”,苏清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应该是信她的吧?
她正想着,准备起身洗漱,就听见院外传来隔壁张婶儿火急火燎的喊声,带着惊恐:“嫂子!嫂子!不好了!景阳……景阳跟麻三在麻三家打起来了!快去看看啊!”
苏清颜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外冲。婆婆王梅听到动静,也吓得脸色发白,跟在后面焦急地喊:“小颜!你等等我!这……这可怎么是好!”
苏清颜心焦如焚,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冲到了麻三家那破败的院门外。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盛景阳高大挺拔却紧绷的背影,以及……正用力拉着他手臂的梁秀秀。
只怪她上辈子对盛景阳太不上心,以至于从未仔细关注过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此刻,看着梁秀秀那只紧紧挽在盛景阳手臂上的手,苏清颜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
盛景阳的拳头紧握着,指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丝,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而麻三则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鼻青脸肿,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单方面的“教训”。
只听麻三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求饶:“我错了!盛哥!盛爷爷!我真错了!我没有……没有睡你媳妇儿!都是我吹牛的!我混蛋!我嘴贱!”
他喘着粗气,像是生怕说慢了又挨揍,“她腰上那痣……是……是我之前在溪边,听那些洗衣服的娘们闲磕牙,无意中提了一嘴,我……我就记下了!我真没碰过她!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这时,婆婆王梅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到这场面,又怕又气,赶紧上前死死拉住盛景阳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发颤:“景阳!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她转头对着地上的麻三啐了一口,恨恨道:“让你满嘴喷粪胡说八道!造谣生事,打死你都活该!”
而梁秀秀,在人群缝隙中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苏清颜,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了挽着盛景阳的手。
事情已然明了,流言的源头找到,也被当众澄清。苏清颜看着盛景阳为她动怒、为她出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于他的维护,又因梁秀秀的出现而有些不是滋味。她没再上前,默默转身,先回家了。
然而,家里还有另一场“风暴”在等着她。
刚进院子,她就看到她娘王秀英带着弟弟苏宝根坐在堂屋里,脚边还放着个行李包袱。
苏清颜心里冷笑,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也不主动问,倒了杯水,静等着她娘开口。
果然,王秀英堆起笑脸,开始絮叨。原来是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异想天开,想让刚满十五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宝贝儿子苏宝根去参军,说部队如何如何好,非要盛景阳帮忙给弄进去。
苏清颜看了一眼她那被养得细皮嫩肉、眼神躲闪的弟弟。说实话,她弟但凡有点志气和能力,她也希望他能有出息。
可农村里养得这么娇气的男娃真不多见,从小到大爹娘宠着,她这当姐的也惯着,农忙时下地割会儿麦子就能累得躲树荫底下睡觉的主,能吃得起部队那份苦?
她只淡淡道:“行啊,参军是条出路,不错,去呗。”
王秀英顿时喜形于色:“那景阳……”
苏清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自己去报名。不能在任何地方提景阳的名字,不能打着他的名义到处拉关系。让我知道了,盛家的门,你们以后就不用进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难看:“那怎么行?景阳不给关照,那进去以后训练不是很苦?你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啊……”
“哦?”苏清颜挑眉,“听娘这意思,是打算让他进去部队享福的?”
“那当然!”王秀英说得理所当然,“我们有这样的关系,还用去吃苦?给他就安排在景阳身边,再给个小小的军官当当……”
苏清颜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娘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你想什么呢?”苏清颜语气冷了下来,“景阳没这个本事!他自己就是个普通当兵的!而且,没有人进去是不吃苦的!也没谁有这样的先例!想参军,就公平公正地去,想走后门?不可能!”
这话彻底惹毛了王秀英。
“行!我看是白养你了!”她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扯着苏宝根就要走,“你现在是嫁得好了,翅膀硬了,就不把娘家人放眼里了!别忘了,没我们帮你说这门亲,你能有今天?行!你这门高亲啊,我们攀不起!以后不攀了!”
苏清颜看着她娘暴怒扭曲的脸,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这是她亲娘啊!前世她掏心掏肺,换来的又是什么?
在她娘拉着弟弟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苏清颜终究还是没忍住,喊住了他们,给出了她作为姐姐,对弟弟最后的、也是唯一能给的、最真诚的建议:
“娘!让宝根温习功课吧,静下心读两三年书,争取考个大学!这才是正道!”
她是知道她弟这辈子的路的。前世她逼着盛景阳找关系给他弄进工厂,他混日子;后来她生意做大了,他一次次来找她要钱投资,败光家底;最后,她不得不养着他一辈子,连着他的孩子一起……
“哼!不帮就不帮!装什么文化人!”王秀英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尖刻,“行了,你清高了,有文化了,我们这些农村土包子配不上你了!以后这亲戚,不走也罢!”
她娘拉着她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清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这是她最后一次,试图拉他们一把。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