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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妈妈刚才递给我的那块蛋糕。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晚会节目的喧闹声,主持人在兴奋地倒数:
“还有十分钟!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我端着蛋糕,慢慢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储物间没有窗户,我坐在小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
很甜。
甜得发苦。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捐肾手术后的那个夜晚。
麻药退了,伤口疼得像有火在烧。
我哭着喊妈妈,护士进来看了看,说妈妈在姐姐病房里,姐姐做了噩梦。
那晚我数着天花板的裂缝,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条时,天亮了。
八岁肝脏手术后,我吐得昏天黑地。
妈妈来病房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对护士说:
“怎么反应这么大?不会影响肝脏质量吧?”
她没问我疼不疼,没问我怕不怕。
她只关心那个已经不在我身体里的器官,好不好。
蛋糕很快吃完,胃里却传来更尖锐的空虚和疼痛。
从下午到现在,我只吃了这一小块蛋糕。
妈妈说要空腹,可没人告诉我,空腹会这么难受。
腹部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自从被摘了肾脏后我每晚都疼得睡不着。
客厅灯光已经暗了,李阿姨大概在收拾完厨房后也回房休息了。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我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声,还有远处庆祝新年的零星鞭炮声。
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厨房里应该还有吃的,哪怕是一片面包也好。
冰箱有一碗看起来就很好喝的汤,我咽了咽口水。
“岁岁?”
李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得一哆嗦,碗差点脱手。
“你饿了吗?”李阿姨走过来,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太太特别交代过,你明天要抽血,必须空腹......”
“我就喝一口汤,”我小声哀求,肚子又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阿姨,我好饿,肚子疼......”
李阿姨犹豫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我苍白的小脸和捂住肚子的手,终于叹了口气:
“那就一小口,真的只能一小口。不然太太知道了,我要挨骂的。”
她从冰箱里端出那碗汤,倒了一小勺在杯子里,用微波炉加热。
那几十秒里,浓郁的香气飘出来,我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我弯下腰。
“给,慢点喝。”
温热的汤汁流进喉咙的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
太饿了,饿到每一口温热都像是救赎,我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生怕喝得太快就没了。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爸爸妈妈带着姐姐回来了。
姐姐被爸爸抱在怀里,小脸埋在爸爸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姐姐的小背包。
他们看见站在厨房里的我,和我手里捧着的杯子时,那笑意瞬间凝固了。
“岁岁?我不是说过要空腹吗?”
妈妈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杯子。
姐姐被这动静惊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妈妈怒气冲冲的脸,下意识地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妈妈......”我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真的好饿,肚子好痛......”
我指着腹部肾脏缺失的那一侧,那里因为饥饿和寒冷,正一抽一抽地疼。
“你痛什么痛,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不想给姐姐捐心脏,所以故意吃东西?”
“不是的,妈妈,我真的饿......”我哭出声,想去拉她的袖子。
爸爸皱着眉,抱着姐姐转身就往主卧走:
“清清,先哄安安睡觉,别吓着孩子。”
妈妈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陈岁岁,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乖乖的,妈妈就爱你?你是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把心脏给姐姐?”
“我答应的,我答应的,妈妈别骂我,别不要我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就是个撒谎精,你就是不想救姐姐!我白养你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拖着我往储物间走。
熟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她要抛弃我了,就像当年福利院的阿姨说的那样,不听话的孩子,最后都会被丢掉。
妈妈把我狠狠推进储物间,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钻心地疼:
“你这个自私的白眼狼,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反省!”
储物间的门重重合上,熟悉的黑暗将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