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43:18

枯山的风,刮了三日,又三夜。

洞内光影明灭交替,唯有石缝渗水的滴答声,固执地丈量着时间。林青雨蜷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旧皮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可那双眼,在黑暗里偶尔睁开时,却亮得瘆人。

炼。

识海中暗红流转的字符,成了她全部的依凭,也是唯一的酷刑。那丝微弱的气流,如今已不能称之为灵气,它阴冷、粘滞,带着腐败与痛楚的实质,沿着残损的经脉,一寸寸推进。所过之处,不是滋养修复,而是强行吞噬、熔炼。

体内积压的死气、经脉寸断的剧痛、丹田崩毁的空虚……所有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毙命的“病”与“伤”,都成了这诡异功法的薪柴。气流每壮大一分,她身体的痛苦便剥离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冰冷与滞涩。

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血肉还是那副残破的血肉,内里却仿佛正在被掏空,填入另一种东西——寂静的、蔓延的、代表终结的东西。

第三日深夜,洞外风声凄厉。

那丝暗红气流终于艰难地完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周天循环,沉入丹田废墟的中心。没有灵丹凝聚的温热光华,只有一团米粒大小、不断蠕动、颜色暗沉近黑的雾气漩涡。

成了。

血疫功法的第一缕根基,以她自身为第一个疫源,炼化而成。

几乎就在这雾气漩涡形成的刹那,林青雨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饥渴感从漩涡深处传来。不是对食物,不是对灵气,而是对……更多、更烈的“病”与“死”。

它需要养料。

洞外,枯山死寂,只有风带来的尘土与荒芜。最近的“病气”来源,除了她自己,便是……

林青雨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山洞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是之前看守她的低阶弟子随手丢弃的:半块发霉的粗饼,一只破了口的陶碗,还有几件沾着黑褐色污迹的、她换下来的破烂衣衫。

她目光落在那些污迹上。那是她咳出的血,混杂着体内排出的污浊。

爬过去。

身体像生了锈的傀儡,每一寸移动都带来骨骼摩擦的涩响和肌肉撕裂的痛楚。短短几步距离,她爬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指尖触到了那带着污迹的衣衫布料。

暗红色的雾气漩涡在丹田处微微加速旋转。

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中带着腐朽气息的细流,从布料上的污迹中被剥离、抽引,透过她指尖的皮肤,汇入经脉,最终融入那米粒大小的漩涡。

漩涡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饥渴感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尖锐。

林青雨靠着冰冷的石壁,喘着气,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点猩红,随着漩涡的旋转,同步闪烁了一下。

这功法,果真邪异至此。炼己身之病,食外物之秽。

但,它有用。

她能感觉到,随着那暗红雾气的凝聚,身体里原本不断流失生机的趋势,被强行遏止了。虽然依旧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但至少,那悬在头顶的“三日必死”的铡刀,暂时移开了一些。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林青雨立刻收敛所有气息,闭上眼睛,恢复成那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来的是个面生的杂役弟子,年纪很小,脸上带着怯懦和不安。他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木桶,里面是浑浊的清水,还有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

“师、师姐……”小弟子声音发颤,不敢靠近,只把木桶放在洞口,“大师姐吩咐……给你送点水和吃的。”

他说完,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迅速后退了几步,却又没立刻走,偷偷抬眼看了看洞内。

林青雨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小弟子等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似有不忍,又很快被恐惧取代。他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跑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青雨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洞口那桶水和窝头上。

水浑浊,带着土腥味。窝头颜色灰败,不知掺杂了什么,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对现在的她而言,这就是续命的东西。

她再次爬过去,动作比之前略微顺畅了一点点。捧起水,小口啜饮。冰冷刺骨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窝头硬得硌牙,她只能掰下一点点,用唾液润湿,艰难地吞咽。

每吃一口,都伴随着胃部的痉挛和丹田处暗红漩涡的微微悸动——它在排斥这些粗糙的、缺乏“养分”的食物,却又需要最基本的物质来维系这具躯壳不彻底崩溃。

活下去,像野草,像蛆虫,以最卑微、最不堪的方式。

日复一日。

送水食的小弟子每隔两三天会出现一次,每次都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去,从不多话。山洞成了枯山岭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大师姐苏清寒和三师兄赵阔再未露面,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

林青雨的全部世界,就只剩下这个昏暗的山洞,识海里的血色字符,丹田处缓慢壮大的暗红漩涡,以及洞外永无止息的呜咽风声。

修炼成了本能。无时无刻,不在引导那暗红气流,炼化体内残余的伤损,抽引角落里污迹中微薄的“病气”。进展慢得令人绝望,那暗红漩涡从米粒大小,增长到黄豆大小,足足用了一个多月。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而诡异的。外伤渐渐收口,留下狰狞的疤痕。气息不再继续衰弱,但也没有恢复健康的红润,反而透出一种失血的苍白,和一种深藏于皮肉之下的、不自然的冰冷僵硬。她的感官变得有些不同,对洞内湿浊的气息、腐败的霉味异常敏感,甚至能“闻”到岩石深处细微的、属于矿物变质的沉闷气息。反之,对洞外偶尔飘来的、属于植物的稀薄生机,却感到隐隐的排斥和不适。

她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但她活着。

这一日,送水食的小弟子没有按时出现。枯山岭的风声里,隐约夹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远处有剑啸破空,还有人语喧哗,隔着重重山岭传来,模糊不清。

林青雨靠在洞壁,静静听着。暗红漩涡在她丹田内缓缓旋转,将洞内阴寒潮湿的气息一丝丝吸纳、转化。

直到傍晚,小弟子才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未曾有过的慌张,甚至忘了保持距离,直接冲到了洞口。

“师、师姐!不好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叶师兄……叶璃书师兄他……下山历练时遭遇魔修偷袭,伤、伤得好重!听说是中了很厉害的毒,还损了心脉!玄尘师尊提前出关了,正在大发雷霆,说、说一定要救叶师兄……”

小弟子语无伦次,显然被门内的紧张气氛吓得不轻。

林青雨慢慢抬起眼皮。

叶璃书。那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眼底,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书里的剧情,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碾压而来。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白月光师弟重伤垂危,而她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废人,唯一的价值,就是体内那半颗残存的、勉强维系着她一丝生机的“废丹”。

师尊玄尘,要亲自来取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弟子。

小弟子被她那死寂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次连窝头都没有,只有半桶更浑浊的水。

“师姐……你、你自己保重……”小弟子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跑了。

山洞重归寂静。

不,不寂静。林青雨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冰冷。能听到丹田内暗红漩涡加速旋转的、细微的呜咽。能听到,枯山的风,正送来更清晰的、属于紫霄宗内部的灵力波动,纷乱,急促,带着焦灼的意味。

她扶着石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颤栗,支撑这具躯壳显得无比艰难。但她站住了。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真正站立。

佝偻着背,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像个刚从坟茔里爬出的骷髅。

她走到洞口。外面,枯山岭笼罩在苍茫的暮色里,远山如黛,近岭荒芜。紫霄宗主峰的方向,隐约有宝光流转,那是护山大阵和高手灵力激荡的辉光。

很美,很遥远。那是属于天才、宠儿、仙道正统的世界。

与她无关。

她低头,看向自己枯瘦如柴、布满疤痕和污迹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没有血流出一—这具身体的血液,似乎也变得粘稠而冰冷了。

掌心深处,那暗红漩涡微微悸动,传递出对即将到来的“养分”的、冰冷的渴望。

不是灵气,不是丹药。

是……即将施加于她的,剥夺、痛苦,或许还有死亡。

师尊玄尘……会亲自来吗?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僵硬的肌肉做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山洞内,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

黑暗降临。

林青雨站在洞口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只有眼底,那点深埋的猩红,在浓稠的夜色中,幽幽地亮着,等待着。

等待那决定命运的脚步声,踏碎枯山的死寂,来到她的面前。

以血为引的戏台,已然搭好。以病为咒的序曲,即将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