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小花园不大,几十平米,种着几棵半枯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张掉了漆的长椅。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叶桂芬穿着病号服,外面裹着儿子带来的厚外套,慢慢地沿着石子路走。叶寻洲陪在她身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
“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叶桂芬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前几天有了些力气。
“嗯,出院手续我都办好了。”叶寻洲说,“护工王阿姨会跟咱们一起回老家,再照顾您半个月。”
“半个月?那得花多少钱……”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叶寻洲打断她,“您就安心养着,等身体好了,我来接您去城里。”
叶桂芬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下,儿子的脸清瘦得厉害,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也没刮干净。她心里一疼,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
“洲洲,”她小心地开口,“你和语然……是不是闹矛盾了?”
叶寻洲身体微微一僵。
“上次在医院,我问她怎么没来,你替她说话,说她忙。”叶桂芬声音很轻,“可妈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瘦了好多,眼睛里也没光。是不是……处得不开心?”
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哗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擦过叶寻洲的肩膀,落在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桂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一方总是付出,另一方总是接受,这样的感情能长久吗?”
叶桂芬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了然。她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
叶寻洲坐过去。
“洲洲,妈没什么文化,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情情爱爱。”叶桂芬握着他的手,手心粗糙,但很温暖,“可妈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得互相体谅,互相心疼。如果总是一个人委屈,那迟早要出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咱们家是穷,你爸走得早,妈也没本事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可再穷,咱也不能没了骨气。如果处得不开心,就别勉强自己。妈不图你找个多有钱的媳妇,就图你过得舒心。”
叶寻洲低着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还有打针留下的淤青。
可就是这双手,在他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后,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自己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硬扛着。
“妈,”他声音更哑了,“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叶桂芬急了,“我儿子最有出息了!从小学习就好,考上名牌大学,现在在大公司上班……你知道咱们村多少人羡慕我吗?”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洲洲,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妈只要你过得好。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心。如果……如果真的不开心,咱们就放手。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总能找到合适的。”
叶寻洲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母亲的手。
风停了。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住院部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来,在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叶桂芬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下周妈想去城里看看你们。家里还有几十个土鸡蛋,语然以前不是说喜欢吗?我给她带去,你们煮着吃。”
叶寻洲心脏一紧。
“妈,您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
“没事,坐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叶桂芬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我都好久没见语然了。上次还是去年春节,她来家里,我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两大碗呢。”
叶寻洲看着她眼里的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去年春节,苏语然确实跟他回了一趟老家。那天很冷,母亲早早起来炖鸡汤,苏语然喝的时候说“阿姨做的汤真好喝”,母亲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那是去年。
今年,她已经很久没提过去他家了。他提过几次,她总是说“忙”,或者说“乡下信号不好,没意思”。
“洲洲?”叶桂芬叫他,“怎么了?不方便吗?”
叶寻洲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那句“她可能没时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没有不方便。您想来就来,我安排。”
“那就这么说定了!”叶桂芬高兴起来,“下周六吧,我坐早班车去,中午给你们做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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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锦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叶寻洲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苏语然打电话。他知道她现在可能在外面,但他等不到明天了——母亲下周六就要来,他得提前约好时间。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那边接通了。背景音很嘈杂,有震耳的音乐声,还有男男女女的欢笑声,像在酒吧或者KTV。
“喂?”苏语然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传过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语然,是我。”叶寻洲握紧手机,“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啊?我这儿正玩着呢。”她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妈下周想来城里看看我们,”叶寻洲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她想跟你吃个饭。你周末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小了些,像是她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下周?下周我要陪书言去考察项目,没空。”她说得很干脆。
叶寻洲手指收紧:“就一顿饭的时间。我妈特意给你带了土鸡蛋,她记得你说喜欢吃。”
“叶寻洲,”苏语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能不能别老拿你妈压我?我说了没空就是没空。你妈要来你自己招待,别扯上我。”
“语然,她是我妈,也是你……”
“是什么?”苏语然打断他,“叶寻洲,咱们现在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自从上次会议室那件事之后,你理过我吗?现在需要我去演戏哄你妈开心了,就想起我了?”
叶寻洲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很凉。他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还有路灯下匆匆走过的行人。
“我没有要你演戏,”他声音很平静,“只是吃顿饭,就这么难吗?”
“难!”苏语然声音提高了,“我为什么要去陪你妈吃饭?她喜欢我那是她的事,我不喜欢跟长辈打交道,你不知道吗?”
“那你去年……”
“去年是去年!”她几乎在吼,“叶寻洲,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总拿以前说事!我现在很忙,没空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电话那头传来江书言模糊的声音:“语然,怎么了?谁啊?”
“没谁,”苏语然压低了声音,但叶寻洲还是能听见,“一个烦人精。”
然后她转回电话这边,语速很快:“就这样吧,我挂了。你妈要是来了,你好好招待,别让她来烦我。城里车多,她又不熟悉,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
叶寻洲还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母亲在小花园里期待的眼神,想起她说“语然以前不是说喜欢吗”,想起她小心翼翼问“是不是闹矛盾了”。
也想起苏语然那句“烦人精”,想起她说“别让她来烦我”。
多讽刺。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他走到阳台边,手撑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得像星河。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蓝的,绿的,交织成繁华的画卷。这是锦城,是他奋斗了三年的地方,也是他以为自己会扎根的地方。
可现在他觉得,这座城市真冷。
冷得他骨头都在发颤。
夜色越来越浓,像墨汁一样从天空泼下来,一点点吞没远处的灯光,吞没近处的街道,最后吞没他站着的这栋老楼。
叶寻洲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直到整座城市都沉入黑暗,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一切。
他还是站着。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吹得他头发凌乱。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