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云顶阁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外头已经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被晚风斜斜地吹着，打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叶寻洲站在餐厅门口的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项链的盒子。绒布面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星河”包间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重新响起的谈笑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扇窗子离得太远，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也听不清具体在笑什么。
但苏语然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够你买一百条这种地摊货了。”
叶寻洲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去地下车库取车。那辆二手国产车还停在那儿，明天再来开也一样。此刻他只想走路，走很长的路，让雨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冲干净。
雨势渐渐大了。
起初只是打湿了西装肩头，后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街上行人匆匆，撑伞的、跑着躲雨的，没人注意这个在暴雨里走得笔直的男人。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熟悉的街。
这条街离大学城不远，两边都是些小店铺。叶寻洲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家店面上——招牌换了。以前是“悠悠奶茶”，现在变成了“果茶日记”。店面也重新装修过，原本橘黄色的墙漆刷成了冷淡的灰白色，玻璃门上贴着花哨的促销海报。
他站在店门口，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
大二那年冬天，他在这家奶茶店隔壁的便利店做夜班兼职。每天晚上十点下班，苏语然总会在这里等他。店里暖气不足，她总是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子冻得通红。
有次他出来得晚了些，已经十点半。推开便利店门时，看见她蹲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奶茶，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蹲太久了。
“你怎么不进去等？”他记得自己当时又急又心疼。
“里面要消费才能坐嘛，”她笑嘻嘻的，把凉透的奶茶递给他，“给你买的，你肯定饿了。”
他没接奶茶，而是拉起她的手。手指冰凉得像冰块，他握在掌心，低头呵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咯咯地笑，反过来捧住他的手，也学他的样子呵气。
“你别管我，你自己手也冷。”他说。
“等你就不冷。”她那时候眼睛很亮，说这话时认真地看着他，睫毛上沾了点细小的雪沫。
……
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砸在“果茶日记”的新招牌上。
叶寻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她手指的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可几个小时前，也是这双手，打翻了他攒了半年心意的礼物。
他又走了十几分钟，腿开始发沉。西装裤脚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前面有个公交站台，有顶棚。叶寻洲走过去，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下。
站台广告灯箱亮着惨白的光，映出雨帘密密麻麻的轨迹。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公交车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远处是锦城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繁华又冷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绒布面湿透了，边角还沾了泥水，看起来确实廉价又狼狈。难怪她会觉得是地摊货。
可那个销售员明明说了，这是限量款。
叶寻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是不是限量款又怎么样呢？在她眼里，不是江书言送的钻石，就都是地摊货。这三年，他送过她很多东西——攒钱买的轻奢包，托人从国外带的护肤品，甚至在她抱怨手机卡顿时，偷偷买了最新款。每次她都收下，也会说谢谢，但眼神里从来没有今天看见那条钻石手链时的光彩。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赚得不够多。
所以他拼命加班，接私活，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他想，等攒够首付买了房，等她看见他也有能力给她一个家，她就会安心了。
可现在他突然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她从来要的就不是这些。不是他省吃俭用攒钱买的礼物，不是他熬夜做出来的方案，不是他规划里的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她要的是江书言随手就能送的钻石，是云顶阁一顿顶他半月工资的生日宴，是朋友圈里光鲜亮丽的、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
而他给不起。
雨没有停的意思。叶寻洲在站台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上的湿冷渗透进骨头里，才慢慢站起身。
得回去了。
从这儿走回青藤巷还得二十多分钟。他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洇开深色的水渍。路上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也没躲。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老旧的居民楼安静得只剩雨声。声控灯坏了还没修，叶寻洲摸着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小小的一方空间。叶寻洲习惯性地弯腰换鞋，目光扫过鞋架——最上层空了一块。
那里原本放着一双苏语然的限量款球鞋。粉白色的，鞋侧有手绘的卡通图案。去年她生日时求了父亲很久才买到，刚拿回来那阵子天天穿，还特意嘱咐他：“这鞋不能沾水哦，你下雨天别穿出去。”
现在那双鞋不见了。
叶寻洲直起身，脱掉湿透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穿着袜子走进屋里。地板凉意从脚底往上渗。
他先去了浴室，想洗把脸。洗手台上，苏语然的那些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台面，现在空出一半，只剩下他的剃须刀和一块香皂。她常用的那套贵妇护肤品不见了，连同那个镶着水钻的化妆刷筒。
叶寻洲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他清醒了些。
他走回客厅，又进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暗。叶寻洲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衣柜的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空荡的一侧。原本挂满她衣裙的那半边，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件，都是些旧了或者她不常穿的衣服。她常穿的那几件大衣、上周才买的新款包包，全都不见了。
梳妆台上也空了不少。首饰盒还在，但打开看，里面只剩些不值钱的小饰品。她那些贵重的项链、耳环，包括今天江书言送的那条钻石手链，显然都带走了。
叶寻洲在床边坐下。
床单还是上周她挑的那套，浅蓝色的，印着小云朵。她说躺在上面像睡在天空里。现在这套床单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的褶皱。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很乱，塞着充电线、旧发票、几本技术书籍。他的手在里面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是那个星月项链的盒子。他顿了顿，没拿出来，而是继续翻找。
最后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张对折的便利贴。
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苏语然潦草的字迹，墨水有些晕开了，像是匆匆写就：
“我这几天住朗月湾公寓，公司事多。”
连个落款都没有。
叶寻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便利贴的纸质很薄，边缘有些毛糙。他想起以前她也留过类似的纸条，在他加班晚归时——“冰箱里有炖好的汤，记得热了喝”，或者“下雨了，阳台衣服记得收”。
那时候她的字迹还没这么潦草，还会画个小爱心。
现在只剩这七个字，冷冰冰的，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叶寻洲慢慢地、慢慢地把便利贴对折，再对折，然后沿着折痕撕开。纸片裂开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他继续撕，撕成更小的碎片，直到再也撕不动。
然后他起身，走到客厅，把那一小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刚才扔的擦脸纸巾。纸屑落进去，悄无声息。
他回到卧室，重新在床边坐下。这次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夏天，梧桐巷的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和苏语然并肩站在树下，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他那时还有点青涩，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那是大学毕业旅行时拍的。她非要拉他去那条有名的梧桐巷，说那儿有棵百年老槐树，情侣在树下合影就能一直在一起。
“叶寻洲，你笑一笑嘛！”她当时拽着他胳膊，声音清亮，“咱们要拍得好看点，以后挂在新家里！”
他配合地笑了。后来照片洗出来，她果然很喜欢，特意买了相框装起来，挂在他们租的这间小屋子墙上。
“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挂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说。
三年过去了，照片还挂在这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受潮起皮，相框的边角也落了灰。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真的能一直在一起一样。
叶寻洲看着照片里苏语然的笑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偶尔有闪电亮起，一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又迅速暗下去。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就这么坐着，没换衣服，没关灯，也没躺下。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渐渐被体温烘得半干，留下难受的黏腻感。但他没动。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走过十二点，走过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房间里的一切逐渐显出轮廓。叶寻洲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眼睛望着墙上那张照片，一宿没合眼。
照片里的苏语然还在笑，眉眼弯弯的，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生日前的那个夏天。
而坐在床边的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