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半,锦城火车站。
天刚蒙蒙亮,出站口已经挤满了接站的人。叶寻洲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列车到站信息。从老家县城来的那趟绿皮车晚点了十五分钟,此刻刚刚进站。
他搓了搓手,深秋的早晨寒气很重,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人群开始骚动,出站口的闸机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叶寻洲踮起脚尖张望,在那些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中寻找母亲。
看见了。
叶桂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叶寻洲记得,那是她五年前买的,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走亲戚时才舍得穿。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编篮子,篮子用碎花布盖着,沉甸甸的,压得她身子微微向一边倾斜。
“妈!”叶寻洲挥手。
叶桂芬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叶寻洲接过篮子,入手很沉。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他问。
“不多不多,”叶桂芬喘着气,眼睛却亮亮的,“二十个土鸡蛋,都是咱家老母鸡下的,新鲜着呢。还有晒的干豆角、干茄子,你不是说语然爱吃我做的干菜炖肉吗?”
叶寻洲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对了,还有这个。”叶桂芬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很老,但擦得锃亮,“这是我结婚时候你外婆给的,一直舍不得戴。我想着……给语然。”
“妈,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叶桂芬把镯子重新包好,塞进叶寻洲手里,“咱们家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你替我给她,啊?”
叶寻洲握着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布包,手心发烫。
“走吧,”他拎起篮子,“先去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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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附近的小餐馆,油腻腻的桌面,塑料椅子吱呀作响。叶寻洲点了两碗馄饨,一笼小笼包。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叶桂芬却没什么胃口,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妈,您吃啊。”叶寻洲把筷子递给她。
“哎,好。”叶桂芬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小口,又放下,“洲洲,语然她……什么时候过来?”
叶寻洲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她今天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叶桂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来:“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咱们……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妈给你俩做顿饭,你们晚上回来吃。”
“妈,”叶寻洲放下勺子,“我们……现在没住一起了。”
“啊?”叶桂芬愣住,“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妈?”
“就前阵子,”叶寻洲说得轻描淡写,“她工作忙,经常加班,就搬回自己公寓住了。方便。”
叶桂芬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她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也好,年轻人工作重要。那……你带妈去她公寓看看?我把鸡蛋给她送去,说两句话就走,不耽误她时间。”
叶寻洲想说不用了,想说鸡蛋他转交就行。可看着母亲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好,”他说,“吃完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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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湾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年轻保安警惕地看着这对母子。
老太太穿着过时的旧外套,手里拎着土气的竹篮子。年轻人倒还算体面,但跟进出这里的那些业主比起来,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请问找谁?”保安问。
“8栋1602,苏语然。”叶寻洲说。
保安看了眼登记本:“业主姓苏,你们是……”
“我是她……朋友。”叶寻洲顿了顿,“这是我妈,从老家来,想给她送点东西。”
“稍等,我联系一下。”保安拿起对讲机。
叶桂芬站在儿子身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篮子里的鸡蛋,确认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她小声问叶寻洲:“洲洲,妈这样……不会给语然丢人吧?”
“不会。”叶寻洲说,声音有点哑。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听不清说什么。保安对着话筒重复:“苏小姐,楼下有位叶先生和他母亲,说给您带了东西,想见您一面。”
短暂的沉默。
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清楚了些,是苏语然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不见。让他们把东西放物业就行。”
保安看向叶寻洲:“苏小姐说不见,你们把东西放物业吧。”
叶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往前一步,声音有些颤:“同、同志,麻烦您再跟她说说,我是叶寻洲的妈妈,从老家来的,就给她送点鸡蛋,说两句话就走……”
保安皱了皱眉,但还是重新拿起对讲机:“苏小姐,来访的叶先生说,是他母亲专程从老家来的,想亲自把东西交给您。”
这次对讲机里的回应很快,也很冷硬:“我说了不见。什么叶妈妈,我不认识。让他们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声音不小,叶寻洲听得清清楚楚。
叶桂芬也听见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篮子猛地一抖。叶寻洲眼疾手快地扶住篮子,也扶住了母亲。
“妈,我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是……可是鸡蛋……”叶桂芬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特意挑的最好的……”
“走吧。”叶寻洲接过篮子,另一只手扶着母亲的手臂,转身。
保安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歉”之类的话,叶寻洲没听清。他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因为母亲的腿在发颤。
走出小区大门时,叶寻洲回头看了一眼。
八栋十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着,严严实实,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他想起上次来送馄饨,也是被拒之门外。那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她只是一时生气。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生气,是压根就不想见。
连他母亲,她都能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
“洲洲……”叶桂芬小声叫他,声音哽咽,“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叶寻洲转回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花白的头发在冷风里轻轻飘动。她眼睛里有泪,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妈,您从来都没给我丢过人。”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二十个土鸡蛋,还有那些晒得干巴巴的豆角和茄子。都是母亲一点一点攒的,一点一点晒的。
“走,妈,我带您去吃饭。”他说。
“不吃了,不吃了,”叶桂芬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妈想回家了。洲洲,你送妈去车站吧,妈坐下一班车回去。”
“妈……”
“听话,”叶桂芬抹了把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去躺着。你工作忙,别惦记妈。”
叶寻洲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送您。”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叶桂芬靠窗坐着,一直看着窗外。叶寻洲坐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竹篮子。
到车站时,最近一班回县城的车要等一个小时。叶寻洲买了票,把母亲送到候车室。
“妈,您在这儿坐着,我去给您买瓶水。”
“不用了,妈不渴。”
叶寻洲还是去了。在小卖部买水时,他摸到口袋里那个小布包——那对银镯子。他掏出来,看着布包上母亲手绣的歪歪扭扭的花纹,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布包重新放回口袋。
回到候车室,母亲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但叶寻洲看见,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把水轻轻放在母亲手边,在旁边坐下。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有小孩哭闹,有大人在打电话,有广播报着车次信息。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叶寻洲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没松开。
他只是那么坐着,眼睛望着虚空,像是要看穿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车来了。
他送母亲上车,把篮子放在行李架上。叶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拉着他的手:“洲洲,照顾好自己。别……别太委屈自己。”
“嗯。”他点头。
车开动了。母亲的脸在车窗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拐角。
叶寻洲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车票的副券。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东西彻底踩碎,踩进泥土里,再也不让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