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三息。
向华看着林清雪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经脉里的涅槃火已经沸腾,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杀了她?
不行。林清雪是丹鼎峰峰主的亲传,在这里动手,瞬间就会引来金丹修士。
逃?
更不行。主殿禁制全开,他现在往外冲就是活靶子。
那……
“林师侄。”向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师父,真是这么说的?”
林清雪的手按在剑柄上:“陈长老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向华往前一步,贴近她,压低声音,“你师父今早给我的,不是清心丹。”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阴影,那张属于陈墨的阴鸷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诡异。
“而是这个。”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不是陈长老的东西,是他自己的。瓶身粗糙,没有任何标记,里面装着三颗褐色的药丸。
林清雪皱眉:“这是什么?”
“蚀骨丹。”向华把瓶子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划过,冰凉,“你师父让我找机会,下在萧晨的汤药里。”
林清雪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
“陈长老慎言!”她声音压低,但透出惊怒,“我师父与萧长老同僚多年,怎会……”
“同僚?”向华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你师父卡在金丹初期六十年,萧千山十年前才结丹,现在已是金丹中期,执掌刑堂,权势滔天。同僚?”
他盯着林清雪的眼睛,一字一句:
“林师侄,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最好永远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不疾不徐,像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秘密交接。
林清雪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所谓的“蚀骨丹”,指尖发白。她看着陈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真的要害萧晨?
为什么?
就为嫉妒萧千山修为精进?
不,不对。师父不是那种人。但陈墨说得信誓旦旦,那瓶丹药也货真价实——她刚才用神识扫过,确实是蚀骨丹,剧毒,无色无味,服下三日才发作,神仙难救。
如果师父真要杀萧晨……
那她该怎么办?
向华拐过走廊,立刻闪进旁边的杂物间,反手关门。
冷汗从额角滑落,浸湿面具边缘。
“好险。”凤九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玩味,“那丫头差点就喊人了。”
“现在也没安全。”向华撕下面具,脸上全是汗。他快速换回原来的灰布衣,把陈长老的青袍塞进储物袋最底层,“她很快会去找她师父对质,谎言一戳就破。”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她对质之前,让这个谎言变成‘事实’。”
向华推开杂物间的后窗,外面是陡峭的山壁。他翻身出去,五指如钩抠进岩石缝隙,像壁虎一样往下爬。
筑基之后,肉身强度大增,这种近乎垂直的岩壁也能如履平地。
他要去丹鼎峰。
林清雪的师父,丹鼎峰峰主柳凝霜,金丹初期修士,青云宗第一炼丹师。更重要的是——她是向华母亲柳如烟的亲妹妹,他的小姨。
虽然十年前父母失踪后,这位小姨从未找过他一次。
但有些关系,断不了。
丹鼎峰,炼药室。
柳凝霜正在分拣药材。她看起来三十许人,一袭素白道袍,不施粉黛,眉眼间有几分柳如烟的影子,只是更冷,像终年不化的雪。
“师父!”
林清雪冲进来,手里攥着那个玉瓶,脸色发白。
柳凝霜头也不抬:“何事慌张。”
“陈墨长老说,这瓶蚀骨丹是您给他的,让他下在萧晨的汤药里。”林清雪把瓶子放在桌上,声音发颤,“师父,这是真的吗?”
柳凝霜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瓶蚀骨丹,又看看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沉默了三息。
然后问:“陈墨还活着?”
“活着,刚回山,正在主殿……”林清雪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师父,您不知道他回来了?”
柳凝霜没回答。
她放下药材,走到窗边,看向主峰方向。暮色四合,护山大阵的青光在夜空中流转。许久,她才轻声说:
“清雪,陈墨三个月前离宗执行任务,是我亲自送他走的。任务内容,是调查你向叔叔和柳师姐失踪的真相。”
林清雪瞪大眼睛。
“他走时,我确实给了他一瓶丹药。”柳凝霜转身,眼神复杂,“但不是蚀骨丹,是留影丹。服用后三日,所见所闻都会记录在丹药里,服下解药便可读取。我要他查的,是萧千山。”
“萧长老?”
“萧千山十年前才结丹,现在已是金丹中期,快得反常。”柳凝霜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蚀骨丹,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骤变,“这真是蚀骨丹。但不是我给的,也不是陈墨能拿到的——蚀骨丹的配方,只有宗主和我知道。”
她猛地看向林清雪:
“你在哪见到陈墨的?他状态如何?”
“在主殿偏厅走廊,他胸口有伤,说是被魔道所伤,令牌也毁了……”林清雪越说越慢,最后脸色也变了,“师父,您的意思是……”
“陈墨可能已经死了。”柳凝霜握紧玉瓶,指节发白,“现在这个‘陈墨’,是假的。他给你这瓶蚀骨丹,是想离间我和萧千山,搅乱宗门。”
“那、那怎么办?我去通知刑堂……”
“不。”柳凝霜抬手制止,“如果陈墨已死,那杀他的魔道,和这个假陈墨,很可能是同一伙人。他们潜入宗门,所图甚大。现在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递给林清雪:
“这是真言丹,服下后十二时辰内只能说真话。你想办法,让‘陈墨’服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林清雪接过丹药,手心全是汗:“师父,如果他真是魔道……”
“那就杀了他。”柳凝霜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你向叔叔,为你柳师伯,也为陈墨。”
同一时间,主殿地下密室。
向华站在阴影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青云宗地图。这里是陈长老的私人密室,入口在他卧房的床板下,连萧千山都不知道。
他刚才趁乱溜进来,换了衣服戴回面具,现在又是陈墨了。
“那个柳凝霜不简单。”凤九歌飘在地图前,火焰长发照亮了密室的每个角落,“她能当上丹鼎峰主,靠的不仅是炼丹术。”
“我知道。”向华手指划过地图,停在后山区域,“十年前我娘就说过,小姨是柳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可惜性子太冷,不然宗主之位都有机会争一争。”
“那你还敢骗她徒弟?”
“必须骗。”向华转身,从密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字迹潦草,是陈长老的笔迹。
这三个月,陈长老确实在调查向云天夫妇失踪的真相。
而且,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向华快速翻阅信笺,瞳孔越缩越紧。信里记录着:八年前那场任务,是萧千山力荐向云天去的;任务地点是萧千山提供的;逃回来的那个金丹修士,是萧千山的结拜兄弟;三个月前,陈长老查到那个金丹修士突然暴毙,死因是“走火入魔”,但尸检发现他丹田里有魔气残留……
“萧千山。”向华握紧信笺,纸张在掌心化为齑粉,“果然是你。”
不,不止萧千山。
信的最后几页,提到了一个名字:血魔使。萧千山每月十五都会秘密离宗,去后山某处与这个“血魔使”会面。陈长老跟踪过一次,差点被发现,只远远看见对方穿着黑袍,袖口绣着血色火焰。
魔道印记。
“所以萧晨和魔族勾结,是跟他爹学的。”凤九歌飘过来,火焰眸子盯着那些字,“父子俩都是魔道的狗。”
向华把信笺全部烧掉,灰烬撒进暗格深处。
然后,他从铁盒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冰凉,贴着符纸封印。揭开符纸,里面是半瓶暗红色的液体,像凝固的血。
陈长老的备注:从血魔使遗落物品中提取,疑似魔血,用途不明。
向华盯着这半瓶魔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你说,”他转头看凤九歌,“如果我把它下在萧晨的药里,会怎么样?”
凤九歌愣住,然后火焰猛地腾高:
“你疯了?这是魔血!萧晨喝了可能会入魔,也可能会死,但更可能的是——他会魔气爆发,引来全宗搜查,到时候你第一个暴露!”
“所以不能让他喝。”向华把瓷瓶收好,眼神冰冷,“要让它‘不小心’洒在萧千山的书房里,洒在他最珍视的那副‘青云万里图’上。”
凤九歌沉默了三息,然后大笑,笑得整个密室的烛火都在摇晃:
“好小子!你是要逼萧千山自己处理魔血,看他会不会心虚,会不会遮掩,会不会……露出马脚!”
“不止。”向华走到墙边,按下某个机关。墙壁翻转,露出后面的暗室。暗室很小,只放了一个木架,架上摆着十几个玉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腐心散、断肠草、七步绝……
全是剧毒。
“陈长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向华扫过那些毒药,最后取下一瓶无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幻形水,服下后可改变气息十二时辰,金丹难辨。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滴在掌心,液体瞬间蒸发,化作无色雾气融入皮肤。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从陈墨的阴冷筑基后期,变成了某个普通内门弟子的温和筑基初期。连灵力的属性都从火系变成了木系。
“这样,就算柳凝霜找来,也认不出我。”向华把瓶子收好,转身走出暗室,“现在,该去给萧千山送‘礼物’了。”
他推开密室门,重新回到陈长老的卧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张浩慌张的声音:
“陈长老!不好了!萧长老请您立刻过去,说、说在林清雪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门被推开。
张浩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布条是灰色的,廉价布料,边缘有焦痕。向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被扔下悬崖时穿的衣服,胸口位置,被他用涅槃火烧穿了一个洞。
而现在,这块布条在林清雪房间里。
“萧长老说,”张浩的声音在发抖,“林清雪私通魔道,证据确凿,已经将她押入刑堂地牢。陈长老,您快去看看吧!”
向华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经脉里的涅槃火,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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