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3:49

培训室的灯管发出持续而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

我坐在硬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没有纸笔,没有手册,甚至没有一杯水。整个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刷着一种奇怪的浅绿色,像是医院走廊的颜色,但更陈旧些。唯一的门在我身后,已经关闭了十五分钟。

“沈杰。”

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抬头,看见培训教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讲台后。我甚至没听到开门声。他穿着地铁公司的深蓝色制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部线条僵硬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到。”我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突兀。

教官没有回应我的应答,而是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那文件夹薄得令人怀疑里面是否真有纸张。

“你已被分配到2号线特殊夜班勤务。”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工作时间,凌晨零点三十分至三点三十分。工作地点,塘桥站至浦东国际机场站区间。工作内容,随车乘务。”

我点头。这份工作的薪水高得离谱,是白班的三倍还多。母亲上个月的医药费账单还压在我抽屉里,我没得选。

“以下规则,你必须严格遵守。”教官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我,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近乎灰色,“第一条:不与乘客对视。任何情况下,你的视线应保持在地面、车厢设施、或你手中的怀表上。”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怀表,推到桌子另一端。我伸手去拿,表壳冰凉。

“第二条:不与乘客对话。无论对方询问什么、求助什么、甚至表现出痛苦,你不得发出任何声音。点头、摇头、手势,都不允许。”

“第三条:不介入乘客的任何行为。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留在车上——都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

我摩挲着怀表粗糙的表面:“如果……如果有人有紧急情况呢?”

教官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那种锋利不是比喻,我真的感到脸上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没有紧急情况。”他一字一顿地说,“在这班车上,一切发生的事,都是本该发生的事。你的同情、好奇、乃至善意,都是多余的。明白吗?”

我咽了口唾沫:“明白。”

“重复一遍规则。”

“不对视,不对话,不介入。”

教官合上文件夹:“很好。规则是为了保护你。记住,你只是这班车的临时看守,不是它的参与者。每晚三点三十分,列车会准时返回塘桥站备用轨道。你下车,锁好车厢门,将怀表交还给调度室,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重复。”

“乘客……是什么样的?”我忍不住问。

教官沉默了几秒。灯管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

“他们只是乘客。”他终于说,“上车,坐下,到站,下车。和你白天见过的任何人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区别一定存在,否则不会有这些规则,也不会有这份薪水。

“最后一件事。”教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制服,“穿上它。内侧绣有一些……安全标识。不要试图拆解或清洗这些标识。每周日,公司会统一收取并发放清洁后的制服。”

我接过密封袋。制服是普通的深蓝色,但入手比看起来要重,布料厚实得不合时宜。

“今晚就开始?”我问。

“今晚。”教官点头,“零点二十分到塘桥站站务室报到。会有人带你去交接。”

他站起身,表示培训结束。我跟着站起,怀表在我手中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一颗小心脏跳动。

“教官,”我在他转身前开口,“在我之前……这个岗位的人呢?”

教官的背影停顿了半秒。

“调职了。”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上,但走廊里空无一人。我低头看向怀表,按下侧面的按钮,表盖弹开。表盘是普通的罗马数字,时针和分针静止在十二点位置,秒针则一动不动。但当我凑近细看时,发现那些数字的雕刻方式有些奇怪——VI是倒着刻的,IV的V那一笔特别深,深得像一道划痕。

我把怀表塞进裤袋,提着制服袋走出培训室。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同样的浅绿色墙壁,没有标识,没有窗户。我走了大概两分钟才看到出口,推开防火门,外面是普通的地铁员工区域。墙上的时钟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

正常的白班员工正在交接,说笑声、对讲机的杂音、钥匙碰撞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突然让我感到一阵安心。刚才那间培训室和那个教官,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提前三小时到了塘桥站。

夜晚的地铁站和白天截然不同。十一点半,最后一班载客列车驶离,卷起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站务员关闭了大部分照明,只留下几盏惨白的节能灯,将站台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带。广告牌的灯光熄灭了,那些笑容灿烂的模特和鲜艳的商品瞬间变成黑暗中模糊的色块。

我换上了那套制服。果然如教官所说,内侧有绣纹——领口、袖口、下摆的内侧,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些扭曲的符号,不像任何文字,更像某种电路图或符文。布料确实厚重,穿在身上有种被包裹的压迫感,但奇怪的是并不闷热。

零点十五分,一个年长的站务员无声地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他眼神躲闪,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站台尽头。

“那边,第三根柱子后面。”他声音沙哑,“车会准时来。你上去,就这样。”

“交接……”我刚开口,他已经转身离开,步伐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我独自站在逐渐冰冷的站台上。隧道深处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更深邃的寒气。我掏出怀表,时针指向十二点二十五分。秒针仍然静止。

然后,我听到了铁轨的震动。

不是列车驶近的轰鸣,而是更细微的、像是铁轨本身在轻轻颤抖的声音。接着,两盏车头灯从隧道黑暗中出现。灯光昏黄,不像现代地铁的LED大灯那样刺眼,更像是老式白炽灯的光晕。

列车进站了。

它比正常的2号线列车要旧——车身的蓝色油漆有些剥落,车窗框的橡胶密封条已经发白开裂,车厢连接处的风挡布满了细密的灰尘。列车缓缓停下,车门发出沉闷的“噗哧”声,像是气压不足,然后滑开。

车内灯光昏暗,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即将报废前的频闪光。我深吸一口气,踏上列车。

气味第一个击中我。樟脑丸的刺鼻味,混合着陈旧金属的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旧书库或地下室的尘封气息。车厢内部比外观更显年代感:塑料座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淡绿色,有些已经龟裂;扶手杆上的油漆磨损,露出底下的金属;地板是暗红色的橡胶,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纹路。

我按照指示,站在车厢中部的乘务员位置——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刚好够一人站立,面前是车窗,侧面可以观察到整个车厢。

怀表在我手中震动了一下。我打开表盖:十二点三十分整。秒针开始走动,但走动的方向……是逆时针的。

我猛地合上表盖,心脏狂跳。一定是看错了。光线太暗,我太紧张。

就在这时,第一个乘客上车了。

他——或者说“它”——从站台阴影中走出,步伐缓慢而僵硬,像是关节缺少润滑油。身影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是视线不清的那种模糊,而是像旧照片上人像边缘的虚化。他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径直走到车厢最远的角落坐下,面朝墙壁。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五名乘客上车。全都一样:步伐僵硬,身影模糊,各自选择最偏僻的座位,彼此之间保持着最大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事实上,我根本没看到任何人拿出手机。车厢里只有列车运行的摩擦声,以及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严格遵守规则:视线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或者手中的怀表。怀表的秒针确实在逆时针走动,每一秒都清晰地倒流。我不敢深思这意味什么。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窗外的黑暗是完整的,没有广告灯箱,没有应急照明,只有偶尔掠过的、反光不明的墙壁。在某一刻,当列车转弯时,车厢倾斜的角度让我无意间瞥见了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坐在角落的乘客,抬起了头。

他的脸在倒影中仍然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不是用眼睛——那张模糊的脸上根本分辨不出五官——而是一种整体的、定向的“注意”。

我立即移开视线,死死盯住怀表。表盘上,时针指向十二点四十七分,分针在缓慢移动,秒针依然逆时针旋转。我的掌心渗出冷汗。

接下来的几站,有乘客下车,也有新的乘客上车。过程永远一样:僵硬的上车,选择最远的座位,沉默。我逐渐发现一个规律:所有乘客的穿着都有些过时,不是明显的复古,而是那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外套的款式、鞋子的样式、手提包的形状,都像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流行的东西。

列车到达世纪大道站时,上车的乘客比之前多一些。其中有个穿长风衣的女人,她的身影比其他人清晰一些。经过我身边时,她停顿了半秒。我屏住呼吸,视线固定在怀表上。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是雨水打湿的羊毛。

她走过去了,在车厢中部坐下。

我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她座位下方的东西——一只小小的、褪色的发卡,塑料质地,形状是蝴蝶,但一只翅膀已经断裂。

那发卡看起来像是孩子的物品,颜色粉白,上面沾着灰尘。在这列充满陈旧气息的车上,它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刚刚掉落。

我想起规则:不介入。不关心。

列车继续行驶。怀表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我已经在这诡异的车厢里站了五十分钟,腿开始发酸,但精神紧绷得没有丝毫睡意。

在某一站——我甚至没注意到站名——那个穿长风衣的女人下车了。她没有回头看,径直走入站台的黑暗。我注意到,她没有带走那只发卡。

列车再次启动。我克制着不去看那只发卡,但它就躺在那里,在我的余光范围内,粉白色的蝴蝶断翅朝上,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怀表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差点脱手,赶紧握紧。打开表盖,时针和分针都在轻微颤抖,秒针的逆时针转动速度时快时慢,像是表芯出了故障。但当我抬头看向车厢前方时,我明白了震颤的原因。

列车正在减速,准备进入下一站。而这一站的站台,与我之前见过的都不同。

站台上亮着灯,但灯光是暗红色的,像是应急照明。灯光下,站台空无一人,但墙壁上……有影子。

不是人影。是某种更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阴影,投射在站台墙壁上,随着列车的移动而拉长变形。那些影子像是许多手臂在挥舞,或是许多张开的嘴,又像是某种无法名状的蠕动形体。

我强迫自己低头,看怀表。秒针的转动越来越慢,几乎要停下。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没有任何人上车。

但那股气息飘了进来——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某种有机质腐败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我想要干呕。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车门没有关闭。

站台上的暗红色灯光闪烁了一次。墙壁上的影子突然全部静止,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列车车门的方向。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怀表的秒针猛地跳动一格——顺时针方向,正常的一格。

车门“噗哧”一声关闭。

列车启动,驶离那个站台。暗红色的灯光迅速后退,消失在隧道黑暗之中。车厢内的空气渐渐恢复正常,那股腐败气味也淡去了。

我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我低头看怀表,秒针恢复了逆时针转动,但节奏平稳了许多。

接下来的行程相对平静。乘客上下车,沉默弥漫。我逐渐适应了这种压抑的节奏,甚至开始数怀表逆时针跳动的次数来打发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列车缓缓驶入塘桥站的备用轨道。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亮着。

最后一名乘客下车,消失在站台尽头的阴影里。

我等待车门关闭,然后走到车厢门口。脚踏上站台水泥地面的瞬间,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夜晚的空气清冷而真实。

按照指示,我锁好车厢门,将钥匙插入站台柱子的特定锁孔。然后我走向调度室,准备交还怀表。

经过那只穿长风衣女人坐过的座位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面。

那只粉白色的蝴蝶发卡,不见了。

我停下脚步,心脏漏跳一拍。我清楚地记得它在那里,一整晚都在。但现在,它消失了,连灰尘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调度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夜班调度员。我递上怀表,他接过,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明天同一时间。”他说。

“那个发卡……”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

调度员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和教官一样,是浅灰色的。

“什么发卡?”他问。

“没什么。”我说,“我可能看错了。”

他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做他的记录。我转身离开,走出地铁站。凌晨的空气清冷,街道空荡,第一缕晨光正在天际线处泛起。

我步行回家,一路上反复回想那只发卡的细节:粉白色,蝴蝶形状,一只翅膀断裂。

它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到家后,我脱下制服,仔细检查内侧那些暗红色的绣纹。在袖口内侧,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点着一个红点。

我用手指触摸那个绣纹,布料突然微微发烫。

我猛地抽回手。

绣纹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温度只是我的错觉。

我躺在床上,窗外天色渐亮。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然后我想起怀表上逆时针转动的秒针。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么消失的东西,是否可能重新出现?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拉起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仿佛又听到了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的摩擦声,以及那扇车门打开时,从暗红色站台飘进来的、腐败的气味。

还有那只粉白色的蝴蝶发卡,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断翅朝上。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