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七天,我开始习惯这种倒错的作息。
白天我像一具空壳,在租来的小单间里昏睡,窗帘紧闭,屏蔽掉整个世界的喧嚣。傍晚醒来,煮一碗速食面,盯着电视里无关紧要的新闻,等待午夜的降临。我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颠倒,甚至开始觉得凌晨才是“白天”,而阳光下的世界反而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母亲昨天打电话来,询问新工作是否顺利。我说很好,在后勤部门整理文件,很清闲。她的声音里带着欣慰,说医药费的压力终于可以缓解一些。挂掉电话后,我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掌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我撒谎了,但这是必要的。有些真相只会带来无谓的担忧。
每晚零点二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塘桥站的站台上。
站务员已经不再回避我,但也不交流。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怜悯。有一次我听到两个早班站务员在交接时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说:“又是那班车的……”然后他们看到我,立即闭嘴,散开了。
列车每晚准时出现,那昏黄的车头灯从隧道深处浮现,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车厢永远陈旧,气味永远混杂着樟脑丸、铁锈和尘封的气息。乘客们僵硬地上车,沉默地坐下,到站时沉默地下车,消失在空荡或诡异的站台阴影中。
我严格遵守规则:视线低垂,盯住鞋尖或怀表,不发出任何声音,不介入任何事。
但我开始观察——用余光,用车窗反射,用一切不违反规则的方式。
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首先,乘客的数量每晚都在变化。有时只有两三人,有时车厢几乎坐满。但无论多少人,他们之间永远保持至少一个座位的距离,仿佛彼此身上带着看不见的斥力场。
其次,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没有逻辑。有人在繁华的换乘站下车,站台上却空无一人;有人在显然已经关闭多年的老式站台下车,那里的瓷砖都剥落了。列车会停靠一些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站点,比如那晚的暗红色站台——我再没见过它,但它在我梦中出现了三次。
第三,怀表是某种指示器。当乘客行为“正常”时,它逆时针匀速转动;当有异常发生时——比如那晚车门在诡异站台长时间开启——它会颤抖、变速,甚至偶尔顺时针跳动。我开始把它当作这趟幽冥之旅的唯一仪表盘。
第七夜,事情开始变化。
那晚乘客很少。列车从塘桥站出发时,只有三个模糊的身影散落在车厢各处。我站在自己的位置,盯着怀表:十二点三十五分,秒针稳定地逆时针跳动。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窗外的黑暗如此完整,有时我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们并非在行驶,而是静止在一个永恒的黑暗空间中,只有车厢内部的灯光划出了一小块脆弱的临时领地。
第一站,没有人上下车。
第二站,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下车,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第三站,空无一人。
然后,在列车即将到达世纪大道站时,怀表轻微震动了一下。
我看向表盘:秒针的逆时针转动慢了下来,几乎是一格一格地挪动。我抬头看向车门方向——仍然低垂视线,只用抬眼的动作。
车门滑开。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走了上来。
我的呼吸一滞。
她和其他乘客完全不同。
首先,她的身影是清晰的。我能看清她连衣裙的褶皱,裙摆处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巧克力或泥土。她的小皮鞋有些旧了,但擦得干净。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橡皮筋绑着,但其中一个松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耳边。
其次,她是“鲜活”的。其他乘客身上有种凝固感,像是博物馆里的人物蜡像,但这个小女孩身上有生命的痕迹——她上车时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起伏,像是在抽泣。
第三,她是一个人。之前的乘客,无论男女老少,都是独自一人。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凌晨一点独自乘坐这班不存在的列车——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她站在车门内,犹豫了一下。车厢里还有两个乘客,一个坐在最前方角落,一个坐在中部。小女孩看了看他们,然后选择了靠近我的位置,隔着一排座位坐下。
她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面朝前方或墙壁,而是侧坐着,脸朝向车窗。但我从车窗反射中能看到她的脸——圆圆的,眼睛红肿,脸颊上有泪痕。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红色连衣裙的领口上。
规则第一条:不与乘客对视。
我强迫自己低头,看怀表。秒针的转动恢复了正常速度,但方向……仍然是逆时针。
列车启动了。小女孩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在白雾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但很快白雾就消散了。
接下来的几站,她都没有下车。其他乘客陆续离开,又有人上来,但小女孩始终坐在那里,脸贴着车窗,肩膀偶尔抽动。
凌晨两点左右,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寂静变得沉重。我能听到列车运行的摩擦声,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也能听到——或者说是感觉到——她那无声的哭泣。那哭声不通过空气传播,却直接压在人的胸口上。
怀表在我手中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金属表壳的温度明显上升,几乎到了烫手的程度。我差点把它扔出去,但想起教官的话——这是我在这班车上唯一的“安全装置”。我紧紧握住它,灼热感从掌心传来,像握着一块炭。
列车减速,准备进入下一站。
小女孩终于动了。她站起身,但不是走向车门,而是朝我走来。
我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规则第二条:不与乘客对话。规则第一条:不对视。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只有一步。我能看到她连衣裙的细节——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针脚有些歪斜,像是手工缝制的。裙摆的污渍确实是泥土,还沾着一片干枯的细小叶片。
然后,她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性的动作,而是迟疑的、试探的。她的小手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轻轻地,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衣角传来的重量很轻,但在我感知中却重如千斤。
我僵在那里,视线死死固定在怀表上。表盖闭合着,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震动,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的震动。
“哥哥。”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但清晰得刺耳。在这列寂静的列车上,这声“哥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扩散到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回应。不能回应。
“哥哥,你看见我的妈妈了吗?”
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表而发白。怀表的温度已经高到让我担心它会烫伤皮肤。
“她上周在这班车上消失了。”
上周。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上周是我入职的第一周。也就是说,这个小女孩的母亲,是在我开始工作后失踪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某一次这班“加班车”运行时失踪的。
我想起培训时教官的话:“在这班车上,一切发生的事,都是本该发生的事。”那么,一个母亲的消失,也是“本该发生的事”吗?
小女孩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能感觉到衣角被拉扯的轻微力道。
“她穿着蓝色的外套,头发到这里。”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肩膀的位置,“她说去问问司机叔叔什么时候到站,然后就……就没有回来了。”
司机。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这班车有司机吗?我从未见过。每次列车都是自动行驶,自动停靠,自动开门关门。我曾以为驾驶室是空的,就像那晚我无意间看到的监控屏幕显示的那样——空无一人,但列车在行驶。
但如果司机存在呢?如果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司机叔叔”,而小女孩的母亲去找他问话,然后消失了?
怀表的震动达到了顶峰。我几乎握不住它。
小女孩还在等我的回应。她的手指依然抓着我的衣角,那双红肿的眼睛,虽然我没有直视,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脸上。
规则在崩溃的边缘。
我想起员工手册上那条模糊的规定:“如遇乘客询问失踪者,立即报告调度室。”但此刻我在行驶的列车上,无法报告。而且,报告后呢?像教官说的“忘记此事”?
我的良心在挣扎。这是一个在哭的孩子,寻找她失踪的母亲。而我,一个成年人,一个被雇来“看守”这班车的人,却要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恐惧更强烈。对未知的恐惧,对违反规则后果的恐惧,对那晚暗红色站台上那些扭动影子的恐惧。
列车开始减速。下一站要到了。
小女孩松开了手。
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地、不情愿地。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的衣角,像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妈妈说……”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列车运行声淹没,“如果她不见了,就坐着这班车等她。她说这班车会带我去该去的地方。”
车门滑开。这一站的站台是正常的——惨白的灯光,空无一人,广告牌漆黑。
小女孩没有下车。她走回原来的座位,重新坐下,脸贴回车窗。
车门关闭。列车启动。
我仍然僵在原地,衣角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怀表已经停止了震动,温度也在迅速下降。我打开表盖:凌晨两点二十一分。秒针逆时针转动,平稳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我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保持纯粹的旁观。我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红色的小小身影。她一直坐着,直到列车返回塘桥站。
凌晨三点三十分,列车准时驶入备用轨道。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该下车了。按照程序,我应该等所有乘客下车后,锁好车厢门,交还怀表。
但她没有动。
我犹豫了。规则第三条:不介入乘客的任何行为。有人留在车上——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
但我走到车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依然坐在那里,背对着我,红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灯光下像一滴血。她的头靠在车窗上,似乎睡着了。
“该下车了。”这句话在我喉咙里翻滚,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踏出车厢,踏上站台。凌晨的空气清冷,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我锁好车门,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转身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车窗。
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睁着,看着我。她不再哭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我快步走向调度室,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交接时,夜班调度员照例检查怀表,点点头。但这次,他多问了一句:“今晚有没有异常?”
我想起小女孩,想起她抓着我的衣角,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和关于母亲的询问。
“没有。”我说,“一切正常。”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没再追问。
我走出地铁站时,天还没亮。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扫地,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回到家,我脱下制服,准备像往常一样挂起来。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袖口处有什么东西。
一根头发。
不长,大概十厘米左右,微微卷曲,是深棕色的——和小女孩的头发颜色一样。
我捏起那根头发,对着灯光看。它很普通,就是一根孩子的头发。但它怎么会沾在我的袖口上?小女孩抓的是我的衣角,不是袖子。
除非……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接触过我的袖子?或者是在我经过她座位时,无意间蹭到的?
我摇摇头,想把头发扔掉,但手指却僵住了。
我想起另一件事。
昨晚,在调度室旁的失物招领盒里,我无意间瞥见过一样东西——一条编织手绳,红白相间的线编成,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质爱心。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忆起来,那条手绳的样式,和小女孩手腕上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巧合吗?
失物招领盒里的东西,都是乘客遗忘在正常列车上的。而小女孩乘坐的是“加班车”,理论上,她的物品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除非……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但我毫无睡意。
小女孩的话在我脑中回响:“她上周在这班车上消失了。”
“她说去问问司机叔叔什么时候到站。”
“如果她不见了,就坐着这班车等她。”
还有那条手绳。那根头发。
以及最关键的:为什么一个如此清晰、鲜活的小女孩,会出现在这班充满模糊、僵硬乘客的列车上?她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她也是“滞留者”之一,只是形式不同?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搜索本地新闻。关键词:“地铁失踪”、“儿童”、“母亲”。
搜索结果大多是无关紧要的社区新闻或旧闻。我翻了三页,正准备放弃时,一条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我的目光:
《地铁2号线疑似走失儿童,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发布时间:两周前。
点开链接,内容很短:
“昨晚有市民报警称,在地铁2号线世纪大道站发现一名疑似走失女童,约7-8岁,穿红色连衣裙。警方赶到时女童已不见踪影。调取监控显示,女童独自进入站台,登上末班车,但在列车到达下一站前,监控中未见到女童下车。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最基本的描述。
红色连衣裙。7-8岁。世纪大道站。
时间也对得上——两周前,正好是我入职前一周。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空调的冷风吹在我裸露的胳膊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新闻中的女童就是今晚的小女孩,那么她已经在“失踪”状态两周了。但她看起来……新鲜得像是刚刚走失。她的眼泪是湿的,她的抽泣是当下的,她的存在是即时的。
除非,这班车上的时间,和外界不同。
我想起怀表逆时针转动的秒针。
我想起那晚在诡异站台,秒针顺时针跳动的一格。
我想起教官说过的话,当时我没完全理解,现在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意识:
“你只是这班车的临时看守,不是它的参与者。”
但如果我已经参与了?如果小女孩抓住我衣角的那一刻,我已经被拖入了这场游戏的另一层?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我听到邻居起床的动静,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白天的世界正在苏醒,正常、有序、可预测。
而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深棕色的儿童头发,脑子里是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和她失踪的母亲。
今晚,她还会在车上吗?
如果她在,我该怎么办?
继续遵守规则,视而不见?
还是……
我看向挂在门后的制服,那深蓝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显得平凡无奇。但我知道,在它的内侧,那些暗红色的绣纹正在等待下一个夜晚,等待再次进入隧道深处的黑暗。
我把那根头发放进一个小塑料袋,塞进抽屉深处。
然后我躺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仿佛又感觉到了那只小手抓住我衣角的重量,很轻,却又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还有她的问题,在寂静的车厢中回荡:
“哥哥,你看见我的妈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