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深棕色头发在我抽屉里躺了三天。
每天早晨下班后,我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它静静地躺在透明塑料袋里,在晨光下呈现一种温暖的色泽,与这个逐渐变得诡异的世界格格不入。我不敢触碰它,仿佛那是某种契约的凭证——一旦拿起,就再也无法回到无知的状态。
第四天,我决定做点什么。
凌晨三点半,交还怀表后,我没有立刻离开地铁站。调度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他的记录。我走进员工休息室——这里通宵开放,供夜班人员歇脚。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鸣。
墙角有个旧书架,堆放着过期的时刻表、破损的员工手册、以及一些无人认领的杂物。最下层塞着一叠用绳子捆扎的旧报纸,灰尘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
我蹲下身,解开绳结。报纸大多是本地晚报,日期从五年前到一年前不等。我快速翻阅着,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头条:市政工程、社区活动、交通事故……普通得令人失望。
正准备放弃时,一页夹在中间的简报飘落在地。
不是完整的报纸,而是一张剪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纸张泛黄,比周围的报纸都要旧。
标题是:《地铁2号线末班车失踪案,母女二人深夜乘车后失联》。
我的呼吸停住了。
报道日期:三年前,九月十七日。
内容如下:
“昨晚11时许,市民李女士(32岁)与其女儿小雨(7岁)在世纪大道站登上地铁2号线末班车。据李女士同事称,李女士因加班错过正常下班时间,决定乘末班车返回位于浦东的家中。列车监控显示,母女二人于23:14分上车,坐在车厢中部位置。
“列车驶入龙阳路站区间隧道后,监控信号出现约3分钟干扰。干扰结束后,监控画面显示车厢内已无母女二人身影。列车驾驶员称未发现异常,按正常程序行驶并完成运营。
“警方接报后展开搜索,调取沿线所有监控,均未发现母女下车画面。技术人员检查监控设备,未发现人为破坏痕迹。地铁公司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
“截至发稿时,母女二人仍下落不明。李女士丈夫王先生情绪激动,称‘她们就像被隧道吞掉了一样’。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报道旁边附有一张监控截图,像素很低,但能辨认出两个人影: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牵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女人的脸部被印刷的油墨污渍覆盖,看不清面容。但小女孩的轮廓——
红色连衣裙。羊角辫。身高体型。
就是她。
我的手指开始颤抖。剪报从指间滑落,飘回灰尘中。
三年前。
小女孩说“上周”。
怀表逆时针转动的秒针。
时间。这班车玩弄着时间。
我捡起剪报,翻到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非个例,勿深究,保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笔画中的急促感依然可辨。写字的人知道什么,但选择沉默,只留下这含糊的警告。
非个例。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其他在这班车上消失的人?
我想起车厢里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穿着过时服装、彼此保持距离的乘客。他们中,有多少是“失踪者”?有多少是像这对母女一样,被隧道吞没,然后以这种半透明的状态,在这列永不停歇的加班车上徘徊?
而“勿深究,保平安”——这简直就是地铁公司那套规则的民间版。看到异常,闭上眼睛,继续生活。
但我已经无法闭上眼睛了。
我把剪报折叠好,塞进制服口袋。正准备起身,目光落在书架更深的阴影处——那里塞着一个硬纸盒,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失物招领(旧)”。
我伸手把盒子拖出来。灰尘扬起,在灯光下形成旋转的微粒。打开盒盖,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物品:一只左手的毛线手套,钥匙扣上的卡通挂件已经褪色,一本被水浸过的平装书,还有——
那条编织手绳。
红白相间的线,中间一颗小小的木质爱心。和我记忆中女孩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绳。线有些起毛了,但整体保存完好。爱心木质光滑,上面似乎刻着什么。我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是两个字,刻得很浅,但能看清:“小雨”。
报道中女儿的名字。
小雨。
她叫小雨。
手绳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就像那晚怀表在女孩接近时的反应。这不是错觉——一种温热的、脉动般的触感,从编织线中传来,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
我猛地把手绳放回盒中。心跳声消失了。
但我已经记住了那个触感,那个名字。
走出休息室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将纸盒推回原处,起身装作整理制服。一个穿维修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提着工具箱,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我也点点头。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低声说:“新来的夜班?”
“嗯。”我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走廊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那班车……”他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他舔了舔嘴唇:“别管闲事。做好你的工作,拿你的薪水,别的不要问。”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和汗味。“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见过四个夜班乘务员。第一个干了半年,调走了。第二个干了三个月,精神出了问题,住院了。第三个……”他顿了顿,“失踪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人事档案里都没有他的名字。”
我的后背发冷。
“你是第四个。”他说,“规矩存在是有原因的。那些乘客……他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你越界,就会被拖过去。”
“拖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提起工具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有些门不能开,有些话不能问。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在乎的人。”
他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电流的噼啪声。
凌晨四点,我走出地铁站。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已经有一线微光。街道开始苏醒,送奶工的三轮车吱呀驶过,早点的蒸笼冒出白汽。
世界如此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昨晚的一切是否只是梦境。
但口袋里的剪报是真实的。记忆中小女孩的眼泪是真实的。手掌残留的手绳触感是真实的。
回到家,我没有立刻睡觉。我打开电脑,搜索“地铁2号线失踪案 三年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那篇剪报似乎是唯一公开的报道。没有后续,没有破案新闻,没有悼念活动。母女二人就像两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恢复平静。
我换了个思路,搜索“地铁隧道 异常事件”、“末班车 灵异”。
这次跳出不少论坛帖子和都市传说。在一个本地论坛的“灵异经历”板块,我找到了几个相关的帖子:
用户“夜归人”发帖:“三年前坐2号线末班车,车厢里突然变得特别冷,看到对面座位上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哭,但一眨眼就不见了。有人有类似经历吗?”
下面有七八条回复,有人说也遇到过,有人说楼主眼花,还有人说那是地铁里常见的“地缚灵”。
另一个帖子更详细:
“我叔叔在地铁公司干了二十年,他说2号线有一段隧道‘不干净’。建国初期那里是乱葬岗,施工时就出过事故。通车后,偶尔会有乘客说在隧道墙壁上看到人影,尤其是末班车。公司内部有套应对流程,但从不对外公开。”
“应对流程”——我想起那些规则,想起调度员冷漠的态度,想起教官面无表情的培训。
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种常态。地铁公司知道这班车有问题,知道隧道里有东西,但他们选择掩盖,选择用规则和沉默来维持表面的正常。
而代价,是那些“失踪者”。
是李女士和小雨。
是那个维修工口中“像从来没存在过”的第三个乘务员。
还有多少?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微观的星系。
我该怎么做?
继续遵守规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拿高薪付医药费,直到某天我也“调职”或“住院”?
还是……做点什么?
我想起小女孩抓住我衣角的手。想起她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妈妈说,如果她不见了,就坐着这班车等她”。
三年了。她在车上等了三年,而外界的时间只过了一周。她的等待被拉长、扭曲,困在这列永不停歇的幽冥列车上。
而她的母亲呢?那个去找“司机叔叔”后消失的李女士?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监控截图中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她牵着小雨的手,走进车厢。她不知道那是单程票。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杰,最近工作累不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周好一些。
“不累,挺清闲的。”我说谎已经越来越熟练,“妈,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对了,昨天医生说我指标好多了,可能下个月就能减少一种药。”
“那太好了。”
“就是费用……”她迟疑。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说,“我这边待遇很好,完全够用。”
挂掉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反射出我的脸——眼圈发黑,面色苍白,像个真正的夜行动物。
我需要这份工作。母亲需要医药费。现实像一道铁箍,紧紧卡在我的选择上。
但小雨的脸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她等了三年的孤独,她无声的哭泣,她抓住我衣角时那种绝望的求助。
还有那句警告:“非个例,勿深究,保平安。”
如果我选择“保平安”,那么我就成了这个沉默系统的一部分,成了让更多“小雨”永远困在隧道中的帮凶。
下午,我被噩梦惊醒。
梦里我在那班车上,但这次我不是乘务员,而是乘客。我坐在角落里,身影模糊。小雨走过来,这次她没有哭,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哥哥,”她说,“你也留下来了吗?”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我想站起来,但身体僵硬得像石头。透过车窗,我看到隧道墙壁上挤满了人影,他们伸出手臂,嘴巴张合,但没有声音。
然后墙壁裂开了。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伸向列车——
我惊醒,满身冷汗。窗外天色已暗,傍晚六点。
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
我起床,冲了个冷水澡。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像老了五岁。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但我没有哭。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穿上便服,再次前往地铁站。这次不是去上班,而是以乘客身份,去坐正常的末班车。
晚上十点五十分,我站在世纪大道站的站台上。这里是2号线与多条线路的换乘站,即使临近末班,依然人来人往。情侣依偎着等车,加班族低头看手机,学生戴着耳机听音乐——正常世界的喧嚣。
末班车进站,我上车,选择车厢中部的座位。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灯光稳定,广播清晰,乘客们或打瞌睡或玩手机。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我仔细观察车窗外的隧道墙壁。普通的水泥面,偶尔有电缆和管道,每隔一段距离有蓝色的里程标识。没有影子,没有手臂,没有暗红色的站台。
列车停靠龙阳路站。我盯着车门,想象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李女士和小雨在这里上车。她们坐在哪里?她们说了什么?小雨会不会困了,靠在母亲肩上?李女士会不会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想着家里的丈夫和工作明天的压力?
然后隧道。三分钟的监控干扰。消失。
列车重新启动,驶入那段隧道。
就在这一瞬间——
车厢灯光闪烁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没人注意。但我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转瞬即逝。车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像是墨水。
我看向对面车窗玻璃,在反射中,我看到自己座位的旁边——
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穿着浅色外套,女性轮廓,低着头。
我猛地转头。
座位空无一人。
但寒气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我抬手想触摸旁边的空位,手指在距离座椅几厘米处停住了。
那里是冷的。比周围空气冷至少五度。
列车驶出隧道,灯光恢复正常,寒气消散。
我坐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心脏狂跳。
旁边座位上,几根长发落在深蓝色座椅上。
深棕色,微微卷曲。
和小雨头发一样的颜色。
但这是李女士的座位。或者说,是李女士残留的痕迹。
我伸手想捡起那些头发,但在触碰前的瞬间,它们消失了——不是被风吹走,而是像融化的雪花一样,在空气中淡化、透明、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我看到了。感觉到了。
她们还在。困在隧道里,困在时间夹缝中,困在这班永不停歇的列车上。
而我,每晚都在那班车上。
列车到站,我随着人群下车,走上站台。晚风清凉,星空在城市光污染中显得稀疏。
我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输入:
1. 小雨和李女士,三年前失踪,监控干扰3分钟。
2. 小雨出现在加班车,时间感知错乱(三年/一周)。
3. 手绳在失物招领处,刻有“小雨”。
4. 其他失踪者?维修工说第三个乘务员“像从未存在”。
5. 隧道异常——温度变化,残留影像。
6. 公司知情,用规则掩盖。
7. 怀表是某种“锚”,但原理未知。
8. 我该怎么办?
光标在最后一条后闪烁。
我该怎么办?
报警?说什么?说有一班不存在的列车,载着三年前失踪的小女孩?说地铁隧道里有时间异常?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找媒体?那篇剪报说明已经有过报道,然后被遗忘了。没有证据,只有个人经历,会被当成又一个都市传说爱好者。
找公司高层?他们就是制定规则的人。我可能会像第三个乘务员一样“消失”。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地铁站的时钟:十一点二十分。
再过一小时,我就要穿上那套绣着符文的制服,再次踏入那班车。
而小雨会在那里等我。
也许今晚,她会再问一次:“哥哥,你看见我的妈妈了吗?”
这次,我该怎么回答?
我走向员工通道,掏出工作证刷卡。闸机打开时发出嘀的一声,在空旷的站厅里格外刺耳。
通往地下世界的门,再次为我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