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4:07

怀表在掌心震动,一下,两下,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挣扎。

我站在乘务员位置,盯着银色表壳上细微的划痕。凌晨一点零七分,秒针以稳定的逆时针节奏跳动,但每隔二十秒左右,它会轻微颤抖,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小雨还没有出现。

这是自那夜她抓住我衣角后的第三个晚上。前两晚她都在,坐在同样的位置,脸贴着车窗,肩膀偶尔抽动。我没有再与她交谈,但规则已经出现了裂痕——每当她经过时,我的视线会多停留半秒,我会注意到她裙摆污渍的变化(昨晚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会看到她手腕上那条红白编织手绳依然在,木质爱心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但今晚,车厢里只有四个模糊的乘客,各自占据角落。没有红色连衣裙,没有羊角辫,没有无声的抽泣。

我应该感到轻松。少了一个需要回避的异常,少了一次良心与规则的冲突。

但我感到的是不安。一种空洞的、不断扩大的不安。

列车驶入世纪大道站。车门滑开,站台空荡,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墙壁上褪色的广告招贴。没有人上车。

车门关闭前的那一秒,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从站台传来的。是从隧道深处,顺着铁轨,像冰冷的丝线一样钻进车厢。那哭声很细,是小女孩的声音,但被拉长了、扭曲了,像是通过某种液体介质传播。

然后它消失了。

车门闭合,列车启动。怀表的秒针突然停止跳动,整整三秒钟,然后猛地逆时针旋转了一整圈。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当班时主动扫视整个车厢。

四个乘客仍然坐在原处,但他们的姿势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僵硬地面向前方或墙壁,而是全部微微侧身,面朝车厢中部的某个空座位。

小雨常坐的那个位置。

仿佛他们都能感知到那个空位的不寻常,仿佛那个空位本身就是一个存在。

我收回视线,掌心渗出冷汗。怀表恢复正常转动,但表壳的温度在升高,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传来。

下一站,龙阳路。

这是报道中监控出现三分钟干扰的站点,是李女士和小雨消失的关键地点。

列车减速时,车厢灯光开始频闪。不是电力故障的那种随机闪烁,而是有规律的明暗交替:亮两秒,暗一秒,亮两秒,暗一秒。在黑暗的间隔中,我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不是车厢内部,而是——

另一个场景。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牵着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站台上等车。女人低头对小女孩说了什么,小女孩点点头,抱紧了手中的毛绒兔子。

画面一闪而过。灯光恢复。

但接下来的黑暗间隔中,画面继续:

女人和小女孩上车,坐在车厢中部。小女孩困了,头靠在母亲肩上。女人轻拍她的背。

灯光亮起,又暗下:

列车驶入隧道。女人突然站起身,对小女孩说了句话,然后朝车头方向走去。小女孩独自坐着,揉着眼睛。

灯光亮起,又暗下:

小女孩等了很久,开始不安。她站起来,也朝车头方向走。车厢空无一人。

灯光最后一次亮起前,在那一秒的黑暗里:

小女孩站在车厢连接处,望向驾驶室的方向。她的脸上是彻底的茫然和恐惧。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溶于水的颜料,从边缘开始消散。

光明回归。

我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些画面不是我的想象,它们清晰、连贯、有细节。毛绒兔子是粉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女人的外套袖口有一圈深色镶边;小女孩走路时左脚鞋带松了。

这是三年前那个夜晚的回放。被困在隧道时间裂隙中的记忆碎片。

列车停稳在龙阳路站。车门打开。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红色连衣裙。羊角辫。小雨。

但她看起来……不一样了。裙摆的污渍扩大了,几乎覆盖了整片下摆,那暗红色在惨白灯光下像一片干涸的血泊。她的脸更苍白,眼下的阴影更深。她站在那里,没有上车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手中的怀表。

怀表在疯狂震动,表盖自己弹开了。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在顺时针和逆时针之间快速摇摆,秒针完全失控,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其他四个乘客同时站了起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他们从未在行驶中起身,从未表现出任何集体行为。

但他们现在站起来了,转身,面朝车门方向,面朝小雨。他们的身影依然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凝重的、带着压迫感的“注视”。

小雨终于迈步上车。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液体中。当她完全进入车厢时,车门没有立刻关闭——它停顿了五秒,仿佛在犹豫,然后才不情愿地闭合。

列车启动。

小雨没有走向她常坐的座位。她径直朝我走来。

怀表烫得我几乎握不住,但我咬牙坚持。表盘上的指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只能看到银色的虚影。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比上次更近。我能看到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隧道中的湿气。

“哥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更清晰,每个字都像直接印在我的意识里,“我知道你查了妈妈的事。”

我僵住了。规则第二条:不与乘客对话。但我已经破了例,而她知道。

“你在失物招领处看到了手绳。”她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怀表,“你看了剪报。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头——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违反了规则。

小雨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苦涩的认知。“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对吧?妈妈说去问问司机叔叔什么时候到站,但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天了。”

“三年。”我嘶哑地说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雨的眼睛睁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三年?”她重复,“但妈妈只说‘等一下,马上回来’……”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白编织手绳在昏暗灯光下像一道伤口。“这个,是妈妈编给我的。她说戴着它,无论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

我想起那颗木质爱心上刻着的“小雨”。想起手绳在失物招领盒里微微发烫的触感。

“那天晚上,”小雨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妈妈说要去找司机问站。她让我坐着别动。我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见妈妈在喊我的名字,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但很遥远,像是隔着水。”

她顿了顿,眼眶里蓄满泪水,但没有流下。“我走过去。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列车在动。然后我看见了……”

她突然停住,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战栗,像是回忆本身在攻击她。

“你看见了什么?”我听见自己问。规则彻底崩塌。

“隧道墙壁上有人。”小雨的声音变成耳语,“很多人。他们在招手,在拍打墙壁,像是想进来。他们的脸贴在墙壁上,变形了,但眼睛……眼睛都看着列车。然后我看见了妈妈。”

我的呼吸停住了。

“她在墙壁里。”小雨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一半身体在墙壁里,一半伸出来,手朝我伸着。她在喊我,但声音传不过来。我想抓住她的手,但车厢在前进,她离我越来越远。然后……然后我就一直在这班车上。”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

“妈妈说她去找司机叔叔。但驾驶室里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哥哥,列车是自己开的。而妈妈……她被墙壁吃掉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脊椎。我想起那晚在诡异站台看到的墙壁上的影子,那些扭曲舞动的形体。那是被困在隧道结构中的……人?

怀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一种高频的、近乎超声波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车厢里的四个乘客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他们依然模糊,但我现在能看到更多细节:最左边的男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西装,领带花色早已过时;中间的女人梳着早已不流行的发型,发夹是塑料的蝴蝶形状;右边的老人拄着拐杖,但拐杖本身是半透明的。

他们都在看着小雨。不,是在看着她手腕上的手绳。

“他们想要这个。”小雨低声说,把手腕藏到身后,“妈妈说这是锚。有了它,我还没有完全……陷进去。”

“陷进哪里?”我问,声音发紧。

“墙壁。”小雨说,“隧道墙壁。所有在这班车上消失的人,最终都会被墙壁吸收。但妈妈保护了我。她把我推回车厢,自己被……拉进去了。手绳是她最后给我的东西,它让我还能保持‘自己’,还能记得我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住了,但眼神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哥哥,你能帮我吗?帮我找到妈妈,把她从墙壁里拉出来?”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帮她?怎么帮?对抗一整个隧道的吞噬力量?对抗这班运行在时间裂隙中的幽冥列车?

但当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承载了三年孤独等待的眼睛,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选择。从我在抽屉里保存那根头发开始,从我在剪报前蹲下开始,从我允许她抓住我衣角开始——我已经选择了立场。

“我需要知道更多。”我说,“关于驾驶室,关于这班车,关于……规则。”

小雨点点头。她环顾四周,四个乘客又向前挪了一步,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三排座位的距离。

“他们能感知到。”她说,“当有人快要‘记起来’的时候,当他们快要挣脱‘乘客’状态的时候,其他人会有反应。他们想……同化。让所有人都一样模糊,一样沉默,一样忘记。”

“同化?”我重复这个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嗯。”小雨的声音更低了,“在这班车上待久了,你就会开始忘记。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然后你的身影会变淡,会和其他人一样。最后,当列车经过某些特殊站点时,墙壁会打开,你会被吸出去,成为墙壁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飞掠的黑暗。“但我有手绳。妈妈的手绳保护了我。所以我一直记得,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信任。

“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第一个看见我的人。真正的看见。”

怀表的鸣响停止了。指针恢复了逆时针转动,但速度慢了许多,像是疲惫了。表壳的温度也在下降。

四个乘客停住了脚步。他们仍然面朝我们,但没有再靠近。

“驾驶室。”我说,“我需要看看驾驶室。”

小雨的脸色变了。“不要去。妈妈说那里是……”

“是什么?”

“是入口。”小雨颤抖着说,“隧道墙壁的入口。列车没有司机,因为司机早就被墙壁吸收了。驾驶室是空的,但它连接着墙壁。如果有人进去,墙壁就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这班车是一个系统,那么驾驶室就是它的控制核心。如果隧道墙壁在吞噬生命,那么驾驶室就是它的嘴。

我需要亲眼看看。

“下一站是哪里?”我问。

小雨看了一眼窗外:“浦东国际机场。但加班车不会停在那里。它会直接驶入备用轨道,然后掉头返回。在掉头的时候,列车会完全停止三十秒。那是唯一安全的时间。”

“安全?”

“墙壁的活跃度会降低。”小雨说,“就像……它在消化。在列车运行和停靠站点时,墙壁是饥饿的。但在掉头停顿的那三十秒,它会暂时平静。如果你要进驾驶室,只有那个时候。”

我握紧怀表。“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雨低下头,玩弄着手绳。“我试过。在妈妈消失后的第一个……周期?我不知道时间。我试过接近驾驶室。但在列车行驶时,我靠近不了。有东西挡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有在掉头停顿的时候,那堵墙才会消失。”

“但你进去了吗?”

她摇头。“我害怕。妈妈说不要进去。她说如果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黑暗中出现零星的灯光,远处有机场跑道的标识在闪烁。

“要到了。”小雨说,“掉头点就在备用轨道尽头。那里没有站台,只有黑暗。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去……”

她犹豫了,然后从手腕上解下手绳,递给我。

“带上这个。妈妈的锚。也许它能保护你。”

我看着那条红白编织的手绳,看着那颗刻着“小雨”的木质爱心。这是她三年来唯一的寄托,是她保持自我的最后防线。

“我不能拿。”我说。

“你必须拿。”小雨坚持,“如果你要进驾驶室,你需要锚。否则你会立刻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在那里。墙壁会吃掉你的记忆,然后吃掉你。”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这不是孩子的夸张,而是经验的总结。

我接过手绳。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和那天在失物招领盒里感受到的一样。那种温热很奇特,不像是物理的热量,更像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我还在这里”的宣告。

列车完全停下。窗外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源。车厢内灯光稳定,但那种稳定反而显得诡异——在绝对的黑暗中,这一节亮着灯的车厢,像深海中的一艘潜水艇,孤立无援。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小雨指向车头方向:“穿过两节车厢,左边那扇灰色的门。但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看到妈妈,告诉她……我还在等。”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她。告诉她,我每天都戴着她的手绳。”

我点头,把手绳戴在自己左手腕上。它自动收紧,贴合我的腕围,仿佛有生命。

然后我转身,朝车头走去。

经过那四个乘客时,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变得更加集中、更加沉重。他们没有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我步履蹒跚。

第一节车厢。空无一人。

第二节车厢。空无一人。

驾驶室的门就在前方。确实如小雨所说,那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与车厢其他部分明显不同。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普通的圆形把手。

我回头看。从两节车厢的长度看回去,小雨站在乘务员位置旁,红色连衣裙在昏暗灯光下像一簇火焰。她朝我挥手,很小很小的动作。

我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冰凉。刺骨的冰凉,与手绳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我转动把手。

门开了。

驾驶室里没有灯。但有一种幽暗的、自带的光源,来自——

监控屏幕。

整整一面墙都是监控屏幕,至少有二十块,显示着列车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车厢内部、车门、车顶、车底、以及……隧道墙壁。

在墙壁的监控画面中,我看到了。

人影。

成百上千,可能成千上万。他们嵌在混凝土结构中,像琥珀中的昆虫。有些已经完全融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有些还保留着清晰的面容,嘴巴张开在无声呐喊,手掌抵着墙壁内侧,仿佛下一秒就能破壁而出。

而在最中央的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当前驾驶室门外的画面——我自己,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但不止我。

在我身后,站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

她的身影半透明,长发披肩,面容憔悴但清晰。她的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伸向前方,指向驾驶室内部。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当我转回头看监控屏幕,她还在那里。而且她在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盯住屏幕,努力读她的唇语。

“小……雨……”

她在说女儿的名字。

“带……她……走……”

带她走。离开这班车。

“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

但已经晚了。我的脚已经踏过门槛,进入了驾驶室。

门在我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驾驶室内部比看起来更大。不是物理空间上的更大,而是一种感知上的错位——明明只有几平米,却感觉像一个空旷的大厅。监控屏幕的光芒是唯一光源,映照出控制台上厚厚的灰尘。仪表盘全部是坏的,指针停留在零位或疯狂摆动。操作杆被固定在中立位置,用粗铁链锁住。

正前方的挡风玻璃外,不是隧道,而是——

墙壁。

密密麻麻的人影墙壁。最近的一张脸距离玻璃只有几厘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眼睛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嘴巴大张着。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纹路清晰可见。

我的胃部翻涌,几乎要呕吐。

手腕上的手绳突然剧烈发烫,烫到我以为皮肤会起泡。我低头,看到木质爱心在发光——不是反射屏幕的光,而是自内而外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中,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谢谢。”

是女声。温柔、疲惫、充满感激。

李女士。

“小雨……还好吗?”声音问。

我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她在等你。”声音说,“带她下车。在塘桥站,列车停稳后的第三秒,左数第二扇车门。只有那扇门通向……外面。真正的站台。”

“那你呢?”我终于挤出声音。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控屏幕电流的轻微嗡鸣。

“我已经是墙壁的一部分了。”声音说,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哀,“但小雨还有机会。手绳是我的锚,也是她的锚。现在它也是你的锚。戴着它,墙壁不会立刻吸收你。但你必须在下一个周期结束前离开。”

“周期?什么周期?”

“时间的循环。”声音解释,“这班车每运行三十三个夜晚,就会重置一次。所有没有被墙壁完全吸收的‘乘客’,会回到他们最初上车时的状态。小雨已经经历了三十四次重置。每次重置,她都会忘记更多,身影变得更淡。这次……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今天是多少夜?”我问,心脏狂跳。

“第三十二夜。”声音说,“明晚是最后一夜。如果明晚她还没有下车,她就会完全融入墙壁。就像我一样。”

明晚。我只剩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该怎么做?”

“在塘桥站,左数第二扇门。”声音重复,“列车停稳后第三秒打开,只开五秒。你必须带着小雨在五秒内下车。然后,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乘坐2号线末班车。隧道会记得你。”

手绳的光芒开始减弱。屏幕上,李女士的身影也在变淡。

“告诉她……”声音越来越微弱,“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等等!”我喊道,“还有其他乘客呢?其他被困的人?”

“他们……已经太久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小雨……我的小雨……她还记得……”

光芒彻底消失。手绳恢复普通温度。监控屏幕上,李女士的脸融入了墙壁中无数面孔的海洋,再也分辨不出。

驾驶室的门突然弹开。

门外,小雨站在那里,满脸泪痕。

“你见到她了,对吗?”她哭着问。

我点头,走出驾驶室。门在我身后关闭,锁死。

“她说了什么?”小雨抓住我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说她爱你。”我蹲下,与她平视,“她说要我带你走。明晚,最后一夜,我带你下车。”

小雨的眼泪决堤而出。但这一次,那不是无助的哭泣,而是混杂着悲伤、释然、和一丝微茫希望的复杂情感。

列车突然震动,开始缓慢移动——掉头完成了,我们开始返程。

我牵着小雨走回乘务员位置。四个乘客已经坐回原位,恢复了他们模糊、僵硬的状态。但我知道,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怀表在我口袋里安静下来。我掏出它,打开表盖。

表盘上,除了时针、分针、秒针,现在多了一根细小的红色指针,正指向数字“32”。

三十三夜循环的倒计时。

只剩一夜了。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驶向塘桥站,驶向黎明前的最后一次交接。

而我知道,明晚我将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我将成为一个闯入者,试图从时间的裂隙中,偷走一个被困了三年的灵魂。

手腕上的红白手绳微微发热,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