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夜。
我站在塘桥站站台上,怀表在掌心冰冷如尸。表盘上那根新增的红色指针已滑过数字“32”,停在“1”的位置。秒针静止不动——不是逆时针,不是顺时针,只是凝固,仿佛时间本身屏住了呼吸。
制服内侧的绣纹在隐隐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温热,而是点状的灼烧感,集中在领口和袖口的特定符号上,像某种皮下植入的芯片在接收信号。我检查过,那些暗红色的线没有变化,但触感变了——不再是柔软的丝线,而是有了金属般的硬度。
调度员今晚没有出现。站务室门窗紧闭,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整座车站空得异常,连平时偶尔经过的维修工都不见踪影。只有我,和隧道深处即将到来的那班车。
以及它承载的一切。
手腕上的红白编织手绳紧贴着皮肤,木质爱心抵在腕骨上。从戴上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做奇怪的梦:隧道墙壁像活物般蠕动,无数双手穿透混凝土伸向我;驾驶室的监控屏幕上,李女士的脸不断重复着那句“带她走”;还有小雨,在梦境里她不是哭泣,而是微笑,那种微笑比眼泪更令人心碎。
昨夜下班后,我没有回家。我在城市里游荡,从黎明到黄昏,试图记住这个正常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早餐摊蒸腾的热气,早高峰地铁里拥挤的汗味,办公室窗户反射的阳光,黄昏时鸽子在广场上盘旋的轨迹。所有这些,都是小雨三年未曾见过的。
她困在永恒的凌晨,困在隧道深处的黑暗里。而我,是唯一能带她回到光明的人。
如果那所谓“左数第二扇门”真的存在的话。
如果列车真的会在第三秒打开那扇门。
如果我能在五秒内带她穿过那道门槛。
太多的“如果”,每一个都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复。
隧道深处传来铁轨的震动。不是列车行驶的声音,而是更原始的、像是巨大生物在地下翻身的声音。站台的灯光开始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让我想起那晚在龙阳路站看到的画面回放。
车头灯出现了。
但这次不是昏黄的两盏,而是整整一排——六盏灯,排列成倒三角形,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列车驶入站台时,我听到了异响:不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而是某种粘稠的、湿哒哒的滑动声,仿佛列车不是在轨道上行驶,而是在什么生物的肠道里蠕动。
车厢比以往更旧了。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那些锈迹的形状像扭曲的人脸。车窗玻璃布满蛛网状的裂痕,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暗色的液体,顺着车厢壁流下,在站台地面上积成一滩滩粘稠的污渍。
车门滑开时,发出像动物呜咽的声音。
我踏上列车。
气味变了。樟脑丸和铁锈味被更浓烈的气息取代: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血。新鲜的、铜锈味的血。地板上的暗红色橡胶似乎变软了,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感,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软组织上。
车厢里没有乘客。
一个都没有。
那些模糊僵硬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椅,在昏暗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还在——不是以实体的形式,而是以某种残留的“存在感”。空气中有许多个呼吸的节奏,许多道目光的焦点,许多个即将凝结成形的意图。
怀表在我手中震动了一下。我打开表盖:零点三十分整。秒针开始转动,但方向——顺时针。正常的、向前的、流逝的时间。
这是最后的夜晚,规则已经改变。
我走向乘务员位置。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回弹,像活物的皮肤。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接缝在脉动,有节奏地扩张收缩,像在呼吸。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
窗外的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一种实体——浓稠、厚重、似乎有重量。它贴着车窗玻璃蠕动,留下黏浊的痕迹。偶尔,在那些痕迹的间隙,我能瞥见墙壁上的面孔:有些熟悉(是之前的乘客吗?),有些陌生,全都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车厢内部的灯光。
第一站,没有人上下车。
第二站,没有人。
第三站,世纪大道。
车门打开。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小雨。
但她变了。
红色连衣裙的颜色褪成了粉白,像被反复洗刷后失去血色。裙摆的污渍蔓延到了腰部,那暗红色已经发黑,结成硬痂。她的羊角辫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干枯得像稻草。脸更苍白了,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只有眼睛依然明亮,但那明亮里有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上车,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车厢中部,在她常坐的位置坐下。但她没有面朝车窗,而是正对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列车启动后,她才开口:“哥哥。”
声音也变了。更轻,更空灵,像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哨音。
“小雨,”我走到她面前,“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举起左手。手腕上,原本戴手绳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苍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上深深的勒痕,仿佛手绳是刚刚被强行摘除的。
“它选择了你。”小雨说,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的接受,“妈妈的手绳,选择了更需要它的人。因为我……快要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墙壁在呼唤我。”她看向窗外,那些蠕动黑暗中的面孔,“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在说‘来吧,来了就不孤单了,来了就永远在一起’。妈妈的声音也在里面。她在说‘小雨,妈妈在这里,来妈妈这里’。”
我的心脏揪紧。“那是陷阱。你妈妈说让我带你走。”
“我知道。”小雨转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流下来——但流出的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像稀释的血,“但我好累,哥哥。三年,或者三十三个循环,或者更久。我记不清了。每次重置,我的记忆就少一些。昨天我还记得妈妈外套的颜色,今天已经忘了。明天我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不是衣角,这次是直接的皮肤接触。她的手冰冷刺骨,但触感很轻,像握住一缕寒气。
“所以今晚必须结束。”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要么你带我走,要么我留下。没有第三个选择。”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我会带你走。但你得相信我,完全相信我。当我说‘跑’的时候,你必须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小雨点头,眼中的疯狂光芒稍稍收敛,变回了那个七岁孩子的脆弱。“我害怕车门打不开。”
“它会打开。”我说,其实自己毫无把握,“你妈妈说的。”
“妈妈也说过会回来找我。”小雨低语,“但她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我无法反驳。李女士确实食言了——不是出于意愿,而是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吞噬。而我,一个普通的、为了医药费接下这份工作的乘务员,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对抗那力量?
凭一条手绳?凭一个死者的嘱托?凭我那一文不值的良心?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车厢内的灯光越来越暗。座椅开始变形,靠背向后弯曲,像张开的嘴。地板上的暗红色橡胶鼓起一个个半球形的包块,有节奏地搏动。
怀表在我的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掏出来,看到表盘上所有指针都在乱转——时针顺时针,分针逆时针,秒针时而顺时而逆,那根红色指针则在数字“1”的位置剧烈颤抖,像是想挣脱表盘的束缚。
“快到塘桥了。”小雨说,站起身。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骨头轻得令人心碎,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左数第二扇门。”我低声重复,“列车停稳后第三秒打开,只开五秒。”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秒?”小雨问。
“你妈妈说的。”
“但时间在这里不可靠。”小雨指向我手中的怀表,“你看。”
怀表的指针已经彻底混乱。时针指向三,分针指向九,秒针在十二的位置震颤。红色指针脱离了数字区,在表盘中央旋转。
“相信感觉。”我说,其实是在告诉自己,“相信本能。”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黑暗中出现零星的光点——不是站台灯光,而是漂浮在隧道中的磷火,幽绿色,忽明忽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车厢内的其他“存在感”开始凝聚。空座椅上渐渐浮现出半透明的轮廓,那些模糊的乘客正在回归。他们没有看我们,而是全部面朝车头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驾驶室的门打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它自己滑开的,缓慢、无声。门后的黑暗比隧道更深邃,从里面涌出一股气味:陈旧纸张、潮湿石头、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腐烂香气混合在一起。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他穿着地铁司机的制服,深蓝色,熨烫得笔挺。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走到车厢中部,停下脚步。
所有半透明的乘客同时低下头,像在行礼。
“第三十三夜。”司机开口,声音是许多个声音的叠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循环的终结与开端。归去者的盛宴,徘徊者的审判。”
他抬起头。
帽子下的脸——没有五官。不是被毁容的那种没有,而是根本没有长过。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只有光滑的、惨白的皮肤,像一颗煮熟的鸡蛋。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准确地锁定我和小雨的位置。
“乘务员沈杰。”他说,那个叠合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个熟悉的音色——是培训教官的声音,“你违反了所有规则。”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小雨的手。她的手在颤抖。
“乘客小雨,第三十四次循环的候选者。”司机转向小雨,“你的锚已经转移。你将在此夜融入墙壁,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不。”小雨说,声音虽小但坚定,“我要下车。”
司机笑了——那张没有嘴的脸,发出了清晰的笑声。“下车?去哪里?回到那个已经忘记你的世界?回到那个三年来无人寻找你的世界?”
他的话像毒针刺进小雨心里。她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父亲在找她。”我说,虽然毫无根据,“她的家人从没放弃。”
“哦?”司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极其非人,像提线木偶被猛地拉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三年来,没有任何人在地铁站贴寻人启事?为什么警方档案里这起案件被标记为‘悬案封存’?为什么就连她的父亲,也在一年前搬离了这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小雨的手从我掌中滑落。她踉跄后退,眼睛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说谎。”我赶紧说,“他在扰乱你。”
“我有证据。”司机抬起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
照片滑到小雨脚边。她低头看,然后发出短促的、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我瞥见照片内容: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个人在公园里笑着。男人有些眼熟——是剪报上提到的“王先生”,小雨的父亲。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年轻许多,幸福许多,怀里那个婴儿最多一岁。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去年六月。
“新家庭。”司机说,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愉悦,“新女儿。新生活。遗忘是最仁慈的礼物,不是吗?”
小雨跪倒在地,手指颤抖着触碰照片。眼泪——正常的、透明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砸在照片上,模糊了那些笑脸。
“他不要我了。”她喃喃,“没有人要我了。”
“有的。”我蹲下,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看我,“我要带你走。不是因为你是谁的父亲,谁的女儿,只是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在这里等了三年,因为你还没有放弃。”
小雨看着我,眼中的碎裂暂停了。
“动人的宣言。”司机鼓掌——手掌相击发出湿腻的声音,像两块生肉拍在一起,“但太迟了。锚已转移,循环将闭。你,乘务员沈杰,也将留下。作为新的司机。”
我僵住了。“什么?”
“每三十三夜,需要一个新的司机。”司机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上一个司机,也就是你的教官,已经完成了他的任期。现在轮到你。这是规则的一部分——乘务员晋升为司机,维持系统的运行。”
“系统?什么系统?”
“消化系统。”司机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这节车厢,这条隧道,这整座城市的地下脉络,“城市需要消化它的死者,它的失踪者,它的被遗忘者。否则怨念会积聚,灵压会失衡,现实的结构会出现裂痕。这班车,这条隧道,这些墙壁——是城市的肝脏。过滤、分解、吸收。而我们,是它的细胞。”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的、近乎宗教的虔诚。
“你骗了我。”我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说,“培训、规则、高薪——都是诱饵。只是为了让我上钩,成为下一个……细胞。”
“你自愿来的。”司机说,“为了钱,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多么高尚的理由。但动机的纯度不影响结果的必然。你踏上了这班车,你打破了规则,你接受了锚——现在,你是系统的一部分了。”
他向前迈步。随着他的移动,车厢开始变形。座椅融化,变成肉色的触手,从地面升起,在空中挥舞。地板裂开,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血管的软组织。天花板下垂,像内脏的内壁,滴落着粘稠的液体。
墙壁上那些裂缝中,无数只手伸了出来,苍白、浮肿、指甲脱落。
“欢迎回家。”司机说,声音变成纯粹的、非人的共鸣。
就在这时,怀表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迸发出刺眼的白光。表壳碎裂,齿轮、弹簧、指针在空中悬浮,然后重组——不再是钟表的形态,而是一个复杂的、三维的几何结构,由光构成,在我面前旋转。
几何结构的中心,是一个符号。
圆圈,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一个红点。
和制服内侧绣纹一样的符号。
光符号射出一道射线,击中司机。他——它——发出尖啸,不是痛苦,而是愤怒。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了,不是裂出嘴巴,而是裂出一道缝隙,从里面涌出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粘稠物质。
“锚的反击!”司机的声音扭曲变形,“但她已经放弃了!锚应该无效!”
我看向小雨。她还跪在地上,但不再看照片。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我没有放弃。”她说,声音清晰,“妈妈的手绳选择了他,但妈妈的爱选择了我。那是分不开的。”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左手——戴着红白手绳的那只手。
“我们一起。”
手绳突然发烫,烫到我以为皮肤会烧焦。但痛感之后,是一股暖流,从手腕涌向全身。我眼前的景象变了:蠕动的车厢恢复原状,触手变回座椅,软组织的天花板变回金属板,墙壁上伸出的手缩回裂缝。
只有司机还在变形。黑色物质从他脸上的裂缝涌出,覆盖全身,将他塑造成一个由粘稠黑暗构成的、不定形的形体。形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都在尖叫,都在哭泣,都在无声呐喊。
“列车到站。”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是正常的、地铁到站的广播声,“塘桥站。请乘客从左边车门下车。”
车厢门滑开。
不是一扇门。
是左数第二扇门。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个白色的、无尽的空间,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只有纯粹的光。
“第三秒。”小雨说。
司机——黑暗形体——扑向我们。它移动的方式不是行走,而是空间的折叠,瞬间就到了我们面前。无数只由黑暗构成的手从它表面伸出,抓向我们的脸、喉咙、胸膛。
“跑!”我吼道,拉着小雨冲向那扇门。
黑暗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像被浸入液氮。我的腿瞬间失去知觉,向前扑倒。小雨被我拽着也摔倒了。
我们离门只有三米。
两米。
黑暗形体覆盖上来,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我们吞没。
就在这时,手绳断了。
不是被扯断的。是它自己松脱,从我的手腕滑落,在空中展开,变成一条发光的红线。红线的一端缠住小雨的手腕,另一端缠住我的。
然后它开始收缩。
不是把我们拉在一起,而是拉向那扇门。
我们被拖拽着,贴着地面滑行,冲向那片白光。黑暗形体在后面追赶,但它似乎被什么限制住了——车厢的边缘,那扇门的门槛,形成了一道它无法跨越的边界。
我们的上半身穿过门。
下半身还在车厢内。
黑暗的手抓住了我的另一条腿,小雨的脚踝。
拉扯。撕裂。我的身体像要被分成两半。
小雨尖叫。
我看向她,看到她的眼睛里不只是恐惧,还有决心。
“放手!”她喊道,“放开我,你就能出去!”
“绝不!”我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她的身体往门里推。
白光开始吞噬我们。从接触点开始,皮肤、肌肉、骨骼,逐渐变得透明、消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剥离感,像是脱下一层沉重的外壳。
黑暗形体发出最后的尖啸,那声音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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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先回来。
空调的嗡鸣。远处车流的模糊噪音。自己的心跳。
触觉。
坚硬冰冷的地面。空气的温度——不冷不热,中性。皮肤表面的轻微刺痛,像晒伤后的灼热感。
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灰尘。还有一种……医院走廊特有的、混杂着药物和焦虑的气味。
视觉。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一块水渍形成的污迹形状像一只飞鸟。
我躺在地铁站的站台上。塘桥站,正常的站台,明亮的灯光,广告牌闪着LED光,显示着早晨六点的首班车时刻表。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
站台空无一人,但远处有清洁工在扫地,有站务员在整理设备。一切正常,平常,有序。
我低头看自己。
穿着便服,不是制服。左手腕上,红白编织手绳还在,但已经褪色,线头松散,木质爱心上的“小雨”两个字几乎磨平。它不再发热,只是普通的、破旧的手工艺品。
我的右手握着一只怀表。
但不是我之前那只。这只更旧,表壳有深深的划痕,表盖打不开,玻璃表面碎裂成蛛网。指针停在三点三十分。
凌晨三点三十分。加班车返回的时间。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行走。我走向站务室,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夜班调度员正在打盹。他看起来普通、疲惫、毫无异常。
我没有叫醒他,转身离开。
走出地铁站,早晨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晨跑者、送报员、开门的店主。世界在正常运转。
我走回家,每一步都感觉沉重,像刚从深海浮上来,还承受着水压的余韵。
钥匙转动,门开了。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样:窗帘紧闭,床铺凌乱,桌上放着半杯水。
我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苍白、憔悴,眼圈深黑,像大病初愈。但还活着,还在这里。
左手腕上的手绳,右手握着的坏掉的怀表,是唯一的证据,证明那三十三夜不是梦境。
小雨呢?
我冲出家门,回到地铁站。早高峰已经开始,人群像潮水般涌进涌出。我挤到站台上,盯着每一列进站的列车,寻找红色连衣裙、羊角辫、七岁女孩。
没有。
我坐了十趟来回,从塘桥到浦东机场,再从浦东机场到塘桥。在每一节车厢里寻找,问每一个看起来像工作人员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穿红裙子?一个人?
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摇头,避开。
中午,我疲惫地坐在站台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猛地转头。
不是小雨。
是一个老妇人,穿着朴素,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你在找人吗?”她问,声音沙哑。
“一个小女孩。”我说,声音干涩,“七岁,红裙子,羊角辫。”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很旧,边角磨损,颜色褪去。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笑。女人的脸清晰,小女孩的脸——
是小雨。
但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二十年前。
“我女儿和外孙女。”老妇人说,手指轻抚照片,“二十年前,在2号线走失了。再也没有找到。”
我抬头看她,心脏狂跳。“她们……叫什么名字?”
“女儿叫李秀兰。外孙女叫王雨。”老妇人说,“小雨最喜欢红裙子,她妈妈给她做的。”
李秀兰。王雨。
不是李女士和小雨。是更完整的名字,更真实的人生。
“你……”我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我每天早上都来这里坐一会儿。”老妇人看向轨道深处,“总觉得她们会回来。虽然理智知道不可能,但心不相信。”
她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篮子。
“你看起来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她说,眼神锐利起来,“听老人家一句劝:地铁下面,有些地方不该去,有些车不该上。城市有城市的秘密,人有人该待的地方。”
她转身离开,步伐缓慢但坚定,消失在出站的人流中。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傍晚,我去了地铁公司人事部,递交了辞职信。主管很惊讶,说夜班乘务员职位薪资优厚,多少人抢着要。我说身体原因,坚持要辞。他叹了口气,批准了。
离开前,我问:“在我之前,这个岗位的人呢?”
主管翻看档案:“上一个?调去其他线路了。再上一个?好像是生病辞职了。更早的……档案不在这里。可能是年代久远了。”
他递给我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厚厚一信封。
“好好休息。”他说,“年轻人,别太拼命。”
我点头,离开。
走出大楼时,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我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绳,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校门,穿各种颜色的衣服,笑声、喊声、哭声混杂在一起。
在人群中,我瞥见一抹红色。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她们在说话,女孩仰头笑,女人低头听,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女孩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小雨。
但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
她挥了挥手,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身后的同学。
然后她们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里,直到所有孩子都离开,直到校门关闭,直到街道恢复平静。
夜晚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回到家,把坏掉的怀表放进抽屉,和那根深棕色头发放在一起。手绳我也取下了,小心地收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档。记录下这三十三夜的一切:列车、乘客、小雨、李女士、司机、隧道、墙壁、循环。每一个细节,只要我还记得。
写完时已是凌晨。我保存文件,加密,备份到云端。
我不知道这份记录有什么用,不知道谁会相信,不知道是否应该公之于众。
但有些事需要被记住。
即使世界选择遗忘。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城市在黑暗中呼吸,地铁在深处运行,载着活人回家,载着秘密进入更深的秘密。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仿佛又听到了列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土壤和混凝土,抵达我的梦境。
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像风,像耳语:
“谢谢,哥哥。”
然后,寂静。
真正的、完整的、不再有回音的寂静。
我睡着了,没有做梦。
早晨醒来时,阳光洒满房间。手机里有母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小杰,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减药了。你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回复:“明天。我带您最喜欢的那家糕点。”
然后我起床,拉开窗帘,让阳光彻底照亮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地下深处,在大多数人永远不知道的维度里,一列老旧的列车仍然在运行,载着模糊的身影,穿过永恒的隧道,墙壁上的面孔还在等待,还在呼喊,还在希望有一天,有人会打开那扇正确的门,带他们回到光里。
但那不再是我的责任了。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循环。
现在,我要回到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时间。
手绳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怀表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三十分。
而我,继续向前。
时钟的指针,只会顺时针转动。
这是活人的特权,也是活人的诅咒。
但至少,我们还在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