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4:23

报社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在这座南方城市潮湿闷热的六月里,空气几乎凝固成胶状。我盯着主编张明宽大油腻的鼻尖,上面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他激昂的讲话节奏上下颤动。

“……点击率!流量!话题度!沈杰,你告诉我,你上个月那篇关于城市旧书市场的深度报道,有多少人看?”

我动了动嘴唇,还没出声,他已经用力拍了下桌子:“不到两千!两千啊!现在一个抖音博主发条宠物视频都不止这个数!”

坐在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周偷偷低头看手机,我瞥见她屏幕上是小红书界面。对面的老陈——报社里干了二十年的老记者,垂着眼皮转动手里的钢笔,一副早已超脱物外的样子。

“所以上面决定,”张明放缓了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感,“我们要转型。深度报道暂时放一放,先做点接地气、有爆点的内容。”

“比如?”老陈头也不抬地问。

“都市传说!民间奇闻!神秘事件!”张明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全新的新闻时代,“你们想想,现在网上什么最火?那些讲凶宅探秘的、老街怪谈的,随随便便就十几万播放。人们就爱看这个!”

我感到胃部一阵不适。二十八岁进入这家都市报,从跑社会新闻开始,报道过农民工欠薪、食品安全问题、老旧小区改造,虽然没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但至少觉得自己在做点有意义的事。现在让我去追什么都市传说?

“主编,这会不会……”我试图挣扎。

“会不会降低格调?”张明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沈杰,报社下个月还能不能开工资都是问题。格调能当饭吃吗?就这么定了,每个人这周内必须报一个选题,要够猎奇、够惊悚、最好还能有点反转——证明是骗局的那种,显得我们客观。”

散会后,我站在吸烟区走廊,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城市。老陈慢悠悠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别跟自己过不去。”他点燃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这年头,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可这也太……”

“太低级?”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我九几年刚入行的时候,也追过一阵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告诉你个秘密——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人们就是爱看。而且有时候,真假之间那条线,没你想的那么清楚。”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和满嘴苦涩的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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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租住的公寓里打开电脑。三十二岁,未婚,和交往四年的女友半年前分手,理由是“你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虽然你也没做出什么成绩”。真是一针见血。

我点开本地最大的论坛“江城巷子”,平时我很少看这些,偶尔上去也是为了找新闻线索。按照张明的指示,我开始搜索“都市传说”、“灵异”、“怪谈”等关键词。

大部分帖子都乏善可陈:某小区半夜电梯总停在13楼、废弃医院有哭声、老宅照片里多出人影……典型的网络怪谈模板,下面跟帖多是起哄和编造更夸张的故事。

我机械地浏览着,准备随便选一个看起来最像骗局的交差。就在这时,一个标题反复出现在搜索结果的深处:“有人试过星光商场那个自助照相亭吗?”

发帖时间横跨近两年,每次的ID都不同,但帖子内容大同小异,都在问同一个地点、同一台机器。诡异的是,这些帖子大部分不是被删除就是被锁定,少数还能看到的,下面的回复也寥寥无几,且语气古怪。

“别去试。”

“楼主还活着吗?”

“四张,记住是四张。”

“一周,只有一周时间。”

我坐直身体,记者的本能被勾了起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背后,似乎有个完整但被压抑的叙事。我试着用“星光商场 照相亭 四张”组合搜索,终于在一个冷门的灵异爱好者子论坛找到了一个相对详细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八个月前。

帖子标题是:“我可能活不过下周了。”

发帖人ID是“快门囚徒”,内容如下:

“昨天下午,我去了星光购物中心地下一层。就是那个快拆了的老商场。那里有一台很旧的自助照相亭,24小时营业的。我投了四个旧版的五角硬币——别问我为什么是旧版,机器只收这个——选了四连拍。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听说有个传闻,拍下四连拍的人会在一周内以同样姿势死去。我根本不信。照片拍出来很正常,就是我自己的四张傻脸。

“但今天早上我发现不对劲。四张照片排在一起看,背景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很模糊,像个人影。而且每张照片里,那个人影都在往前走,从背景深处走出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帖子,请记住:别去试。尤其是四连拍。如果我已经死了,那这个传闻就是真的。”

帖子到此为止,没有后续更新。下面有七条回复,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楼主再没出现过,其他论坛有人说有个年轻人猝死,姿势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加快。理性告诉我,这百分之九十九是编造的故事,或者是某种集体心理暗示导致的幻觉。但那些细节——具体的地点、特定的硬币、人影逐渐走出的描述——有种不祥的感染力。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星光购物中心离我的公寓不到三公里。

去看看吧,我想。就算是骗局,至少是个有细节的骗局,够我写篇揭穿文章应付张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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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购物中心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曾经是这一带的商业中心。如今周围高楼林立,它像一颗发黄的牙齿,歪歪斜斜地立在繁华街区的边缘。拆迁公告已经贴了半年,大部分商铺搬空,只有正门还亮着几盏惨白的灯,照着“即将华丽转身”的巨幅海报,海报边角已经卷起。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入——正门已经锁了,但旁边铁栅栏有个缺口,是之前来探访时发现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残留的香水与腐烂水果的结合。

地下一层曾是电子游戏厅和廉价服装店,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般的空旷。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是唯一稳定的光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我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回音,仿佛有人在远处模仿我的步伐。

然后我看见了它。

就在走廊尽头,靠在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旁。一台老式的自助照相亭,机身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淡蓝色,但已经褪色发白,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正面贴着卡通贴纸——美少女战士和灌篮高手,边角卷起,图像模糊。投币口上方有块小小的LED屏,显示着“24小时营业”的字样,但那行字不时闪烁,像病人不稳定的脉搏。

它看起来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就像从时光裂缝里掉出来的异物。

我走近些,从外套口袋掏出小型手电。光线扫过机身,在投币口附近,我注意到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锈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指示屏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斜:“只收旧版五角硬币,四枚一次,谢谢合作。”

“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手电光乱晃。一个驼背的老人站在五米外,手里拿着长长的扫帚,穿着破旧的清洁工制服。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眼睛却反常地明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我是记者,来做个调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掏出记者证晃了晃,“这台照相亭,您了解吗?”

老人没有靠近,也没有看记者证。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台机器上,眼神复杂。

“那机器不干净。”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吃影子。”

“吃影子?什么意思?”

“就是吃影子。”他重复道,然后开始慢慢后退,“别试。试了,影子就回不来了。”

“等等,您能说详细点吗?有没有人在用过这个之后出事?或者您知道这机器的来历吗?”

老人已经退到阴影边缘,摇了摇头:“它在这里很久了,比我还久。搬过几个地方,每次都带着……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别一个人来。它晚上……更清醒。”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迅速远去,留下我和那台机器,以及无边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手电光柱在机器上来回移动。吃影子?更清醒?老人的话像是呓语,但在这空旷诡异的环境里,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理性在挣扎:走吧,这明显是个被遗弃的故障机器,加上一些以讹传讹的恐怖故事,没什么好调查的。

但另一种冲动更强烈:试试看。既然来了,既然要写报道,为什么不亲身体验一下?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我就可以写一篇完美的揭秘文章,嘲笑这些都市传说的无稽。如果真的……不,不会有什么“真的”。

我从钱包里翻找。旧版五角硬币——就是背面有梅花图案的那种,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凑巧的是,我钱包内袋里真有四枚,是之前奶奶给我的,说是什么“压兜钱”,一直忘了花出去。

现在它们躺在我手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铜色。

我走到机器前,看着那个投币口。它像一张沉默的嘴。

投进去吧,拍四张,看看会发生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浪费两块钱,得到四张难看的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枚硬币塞入投币口。机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LED屏闪烁了一下,显示“请投入剩余硬币”。我陆续投入第二、第三、第四枚。每投一枚,机器都发出一声同样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四枚投完,屏幕变绿,显示“请进入并选择模式”。门锁“咔”一声弹开。

我拉开门,里面更狭小,大约只有一立方米的空间。镜子布满污渍,座位上的红色人造革开裂,露出海绵。背景是一块廉价的幕布,印着模糊的埃菲尔铁塔剪影。操作面板上有几个按钮:单拍、双连拍、四连拍。四连拍的按钮颜色最深,像是被反复按过无数次。

我坐进去,关上门。空间立刻变得压抑,空气闷热,带着塑料老化和灰尘的味道。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还有机器内部微弱的电流声,像是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

透过镜头前的观察窗,我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二岁,头发该剪了,眼下有疲惫的阴影,嘴角因为长期不自觉的紧绷而向下。一个在事业和人生中都遇到瓶颈的记者,深夜独自坐在一座废弃商场的老旧照相亭里,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恐怖传说。

荒唐。真是荒唐。

我按下“四连拍”按钮。

机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老式闪光灯发出“滋滋”的充电声。第一下闪光亮起,我本能地眯起眼。强光在视网膜上留下青紫色的残影。

“咔嚓。”机械快门的声音清脆得不自然。

紧接着是第二次充电声,这次更长。闪光,咔嚓。

第三次。我注意到每次闪光后,机器内部都有一种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反馈,又像是……满足的叹息?

第四次闪光亮起时,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这狭小空间里,不只是我一个人。不是具体的感觉,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我的后背,通过镜头看着我。

闪光熄灭,机器运转声停止。出片口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四张连在一起的照片缓缓吐了出来。

我抓起照片,推开门,几乎是逃出那个狭小空间。外面的空气相对清新,我靠在墙上,深呼吸几次,才低头看手中的照片。

四张小巧的彩色照片,每张大约两寸。相纸质感廉价,颜色偏黄。

第一张:我表情僵硬,眼神直视镜头,背景幕布上的埃菲尔铁塔模糊不清。

第二张:我稍微放松了些,但眉头微皱。

第三张:我似乎在走神,看向镜头外。

第四张:我又看向镜头,但这次嘴角有个勉强的笑,像是自嘲。

一切正常。除了我自己的表情变化,背景完全一致,没有人影,没有异常。四张普通的、甚至有些难看的证件照风格照片。

我翻到背面,每张照片后面都有一串数字,像是时间戳:第一张是23:47:01,最后一张是23:47:08。七秒钟,四张照片。

就这?

我几乎要笑出声。什么恐怖的都市传说,什么一周内以同样姿势死去,什么背景中逐渐走出的人影——全是想象,全是心理作用。老人说的“吃影子”,不过是吓唬人的胡话。

我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它静静立在昏暗光线下,屏幕上的“24小时营业”依然在闪烁,像个永不闭眼的守望者。

走出商场侧门的缺口时,雨已经停了。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空气湿润清凉。我发动车子,打开广播,里面正在放一首欢快的流行歌。

后视镜里,星光购物中心那栋破败的建筑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照片,它们硬硬的,存在感明确。

一周,我想。我就等一周。每天详细记录,拍下自己每个时间点的姿势,证明这所谓的诅咒是多么可笑。然后写一篇详尽的报道,拆穿这个无聊的传说。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流淌成河。我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一切正常。世界正常运转。恐怖故事只存在于论坛帖子和人们的想象中。

至少在那时,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