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5:01

搬家公司的卡车在锦华苑门口停稳时,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八月末的上海依然闷热,黏稠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挣脱不掉的薄膜。

“沈先生,1402室,对吧?”领头的搬运工抹了把汗,指着堆成小山的纸箱确认。

我点点头,抬头望向这栋二十五层的公寓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现代、整洁、冷漠——典型的都市高档公寓,与我在北京租住的老小区截然不同。工作调动来上海三个月,终于找到了相对满意的住所,尽管租金几乎吃掉了薪资的三分之一。

“麻烦你们了。”我递过去几瓶冰水。

“不麻烦,这楼我们常来。”年长的搬运工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就是13层不用搬,省事儿。”

“13层?”我挑眉。

“整层空着,没住户。”他耸耸肩,“听说从来没卖出去过。”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调查记者的本能让我对“异常”格外敏感,即使是在搬家这种琐事上。

电梯是德国进口的,运行时几乎无声。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三十二岁,黑眼圈比去年深了些,头发该剪了。纸箱堆在脚边,上面标记着“书籍”“厨房用品”“冬装”——我生活的碎片,即将在1402室重新拼凑。

14层到了。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1402室在走廊尽头,对面是消防通道的门。我掏出钥匙,崭新的铜钥匙在手中微凉。

门锁转动时,有种奇怪的滞涩感,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但房屋中介明明说上一任租客半个月前才搬走。

房间比照片上显得空旷。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南墙,望出去是徐汇区的城市天际线。七十平米,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装修是标准的高级公寓风格:灰白基调,极简线条,缺乏人情味。我放下背包,推开卧室门——同样空旷,只有嵌入式衣柜和一扇小窗。

“沈先生,箱子放客厅?”搬运工在门口问。

“对,谢谢。”

他们像工蚁一样搬运着,我则开始检查房间。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地板是复合木材质,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厨房水槽干净得反光,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畅。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刻意。

直到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镜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左上角。字迹娟秀,像是女性所写:

“晚上别用电梯,走楼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撕下纸条,翻到背面,空白。胶带还很粘,应该贴上去不久。上一任租客?还是物业的奇怪提示?

“这楼有什么问题吗?”我问正在搬最后一个箱子的年长搬运工。

他动作顿了顿,露出微妙的表情:“高档公寓能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些住户比较讲究。”

“比如?”

“比如12层那个老太太。”他压低声音,“整天神神叨叨的,说电梯会多停一层。年纪大了都这样。”

电梯多停一层。我捏着那张纸条,没再追问。

搬运工离开后,我花了三个小时拆箱归置。书籍塞满书架,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上台面。这个空壳渐渐有了我的气息,尽管这气息单薄得像一层浮尘。

六点半,我决定下楼买点吃的。锦华苑底层有便利店,旁边是咖啡厅和洗衣房,构成了一个自足的小世界。

电梯从15层下来,门开时里面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女人抱着约莫两岁的孩子,男人提着超市购物袋。

“新搬来的?”女人微笑问,很友善。

“1402,今天刚搬进来。”我点头。

“我们是1502,楼上。”男人接话,“姓陈。这是你嫂子,儿子童童。”

孩子好奇地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很普通的一家三口,让我稍微放松了些。

电梯缓缓下降。14层、13层——

电梯在13层停住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指示灯:确实是13层。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漆黑的走廊。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暗,而是完全没有光源的、浓稠的黑暗。走廊深处隐约能看见门框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没有声音,没有灯光,连应急出口的绿光都没有。

“又来了。”陈先生啧了一声,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黑暗。整个过程大约三十秒。

“这是……?”我问。

“13层空着,电梯程序老出错,总在这一层停。”陈太太解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物业说会修,都说了半年了。”

“整层都空着?”

“嗯,听说开发商留着自用,但从来没见人来过。”陈先生接话,“刚搬来时我也纳闷,后来就习惯了。就是晚上一个人坐电梯时有点瘆人。”

电梯到达一楼。我们道别,他们走向小区花园,我进了便利店。

买便当时,我向收银员随口问起13层。年轻女孩茫然摇头:“我不清楚呀,我只是打工的。”

付完钱,我走到公寓大堂的公告栏前。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垃圾分类时间、物业费缴费提醒、消防演习通告……没有任何关于13层或电梯故障的说明。

回到电梯口,我犹豫了一下,转向消防通道。楼梯间很干净,感应灯随脚步声亮起。我慢慢向上走,在13层的防火门前停下。

门是厚重的钢制门,中央有方形玻璃窗,但被人从里面贴上了黑色贴膜,什么也看不见。我试着推了推,锁着的。门把手上有薄灰,确实很久没人碰过。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下方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位老太太站在12层的楼梯平台上。她大概七十多岁,身材瘦小,穿着素色棉麻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得与年龄不符。

“我……新搬来的,1402。”我走下几级台阶,“电梯好像有点问题,所以走走楼梯。”

老太太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我手中的便利店袋子。“1402。那个记者。”

我惊讶:“您怎么知道?”

“这楼里的事,我都知道。”她转身打开1202的门,在进去前顿了顿,回头说,“晚上别乱按电梯。”

和那张纸条一样的警告。

“为什么?”我追问。

她已经关上了门。

回到1402,我加热了便当,坐在落地窗前吃晚餐。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在脚下织成光河。这个高度足以让人产生抽离感,仿佛漂浮在城市之上,观察而非参与。

但我无法专注于夜景。13层的黑暗、老太太的警告、纸条上的字迹——这些碎片在脑中打转。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都市生活中的小怪谈。但对于记者,尤其是做过几期都市传说调查的记者来说,这是诱人的谜题。

饭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锦华苑 13层”。结果大多是房产广告和住户论坛的零星讨论。在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旧帖里,我找到了几条相关信息:

“有人住锦华苑吗?13层到底怎么回事?”(2018年3月)

回复1:“好像从来没卖出去过。”

回复2:“听说是结构问题,那一层承重不够?”

回复3:“我晚上坐电梯老在那层停,吓死人。”

另一个帖子:

“锦华苑的电梯灵异事件”(2019年7月)

楼主描述了几次电梯在13层自动停靠的经历,认为“那层有不干净的东西”。下面有人嘲笑,也有人附和说有类似经历。

最有价值的发现来自一个建筑行业论坛。一个匿名用户提到,锦华苑的地块前身是“华东心理应用研究所”的旧址,2008年研究所搬迁后地块空置多年,直到2015年开发商拿下建公寓。关于13层,该用户只说了一句:“设计图纸上那层标注的是‘特殊用途空间’,具体用途不明。”

心理研究所。特殊用途空间。

我记下这些信息,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该洗澡休息了。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

淋浴时,水声在瓷砖间回响。我闭上眼睛,却突然想起电梯门打开时那片绝对的黑暗。不是没开灯的那种暗,更像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擦干身体,我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乌青,是长期熬夜的印记。我凑近些,想看看是不是又多了一根白头发——

镜子里的影像,慢了半拍。

不是明显的延迟,只是极其细微的不同步:我眨眼时,镜中人眨眼的动作晚了约0.1秒;我转头时,镜中人的转动轨迹有极其轻微的拖影。

我定住不动,盯着镜子。

镜中人也盯着我。

我抬起右手。

镜中人同步抬起右手。

我快速放下。

镜中人同步放下。

也许只是太累了。水蒸气?视觉疲劳?我关掉浴室的灯,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我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1502的陈先生一家还没睡。隔壁隐约有电视声。这栋楼隔音不错,声音模糊而遥远,像隔着水传来。

窗外,城市永不真正入睡。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切出平行的光条。我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

“叮——”

是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很近,也许就在我这层。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三十四分。

静默持续了几分钟。就在我准备再次闭眼时——

电梯又响了。“叮——”

然后我听到了电梯门滑动打开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这声音格外清晰。

我坐起身,仔细倾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进出。

大约三十秒后,电梯门关闭的声音。轿厢开始下行。

我下床,轻轻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已经熄灭。一切如常。

回到床上,我再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播放着电梯门打开又关闭的画面,而画面外,是那片13层的黑暗,静静等待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备出门上班。电梯从16层下来,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是昨晚见过的12层老太太。她提着一个小布包,像是要去晨练。

“早。”我点头致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梯开始下降。14层、13层——

指示灯跳过13层,直接显示12层。

老太太在12层下了电梯。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以解读。

我独自继续下行。到1层,门开,我走向大堂。

“沈先生!”物业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孩叫住我,“有您的包裹。”

是一个文件袋,寄件人是我在北京的同事。我道谢接过,走出公寓楼。

晨光明媚,与昨夜阴郁的想象形成讽刺对比。我深吸一口气,将13层、电梯、老太太的警告暂时封存。今天要去新单位报到,需要清醒的头脑。

但在走向地铁站的十分钟路程里,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锦华苑。

公寓楼在晨光中屹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朝阳。每一层窗户都规律排列,像蜂巢的格子。

只有13层的窗户,从外面看是统一的深色玻璃,完全看不见内部。

而且我刚刚注意到:其他楼层的阳台或多或少都有植物、晾衣架、杂物,是居住的痕迹。而13层的阳台空无一物,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存在过。

我转身继续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钥匙。

1402。14层。就在那层空置层的正上方。

这只是巧合,我告诉自己。

但记者生涯教会我一件事:这世上真正的巧合,远比人们愿意相信的要少得多。

而关于13层的疑问,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已经开始悄然生根。我知道,在某个深夜,当电梯再次自动停靠在那层黑暗前时,我会走进去。

不是因为勇敢。

只是因为,有些问题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而那时我还不知道,13层等待我的,不是空荡的房间和积灰的走廊。

而是无数个“我”。

每一个,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