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5:09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被新工作填满。

我任职的《都市观察》杂志社位于静安区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办公楼里,同事大多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氛围比北京的老牌媒体轻松许多。作为调查记者,我接到的第一个选题是关于外滩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商业化冲突——典型的上海议题,足够复杂,也足够安全。

白天,我穿梭于档案馆、规划局和老建筑之间;晚上,回到锦华苑1402室整理录音和笔记。那面落地窗成了我的工作台背景,深夜时分,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成光点织就的地图,而我悬浮在十四层的高度,试图理解这座陌生城市的地面纹理。

但无论白天多么充实,夜晚总有些东西悄然浮现。

电梯再没有在13层停过。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我曾特意在不同时段乘坐电梯上下,从1层到25层,再从25层返回1层,电梯总是平稳地跳过13层,指示灯的数字变化流畅得可疑。

那张写着“晚上别用电梯,走楼梯”的纸条,我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早晨冲咖啡时都会看见,娟秀的字迹逐渐变得熟悉,像一句挥之不去的咒语。

而12层的老太太——我打听后得知她姓陆——我们偶遇过几次。她总是一身素色衣裤,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次见面,她都只是点头,不多言。但有一次,在信箱区,她突然开口:

“你晚上睡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还行。偶尔会醒。”

“听到声音了?”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

“电梯的声音。”我承认,“有时候半夜会响。”

陆老太太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着水电费账单转身离开。

周五晚上,我决定正式探索13层。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记者工作需要的好奇心是一部分,但更深层的是某种不安——那种感觉就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你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见摸不着。13层的秘密,陆老太太的警告,电梯的异常,这些碎片在我脑中反复拼凑,却始终不成图案。

我需要亲眼看看。

周六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我穿上运动鞋,带上手电筒、手机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后者是多年前做暗访时养成的习惯,更多是心理安慰而非实用考虑。

我没有选择电梯,而是直接走向消防通道。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如既往地灵敏,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激起轻微回声。在12层和13层之间的转角,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13层的防火门。

门还是老样子:厚重的钢质门板,中央的玻璃窗被黑色贴膜覆盖。门把手上的薄灰有几处被抹开的痕迹——有人最近碰过?还是我上次留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向下按压。

锁着的。

意料之中。我弯腰检查锁孔,是常见的圆柱锁,不算高级。从工具刀里抽出最细的撬锁工具——多年前一个老记者教过我基本技巧,虽不精通,对付普通门锁或许够用。

就在我将工具插入锁孔时,身后传来声音:

“你确定要进去?”

我猛地转身,心脏狂跳。陆老太太站在12层的平台上,仰头看着我。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陆阿姨……”我直起身,试图让表情自然些,“我只是好奇。”

“好奇。”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她慢慢走上台阶,停在比我低两级的台阶上,这样我们几乎可以平视。“我丈夫也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家人。

“您丈夫?”

“五年前,我们也住这栋楼。1503。”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13层的防火门上,眼神飘远,“他也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工程师,退休了闲不住。”

“然后呢?”

“然后他进去了。”陆老太太的嘴唇微微颤抖,“进去了三次。第一次出来,他说里面是空的,就是没装修的毛坯房。第二次出来,他开始说胡话,说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影子动作和他不一样。”

我握紧了手中的工具刀,金属的冰凉感透过掌心传来。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没出来。”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出来的不是完全的他。”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升。

“陆阿姨,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我劝你别进去。”她打断我,眼神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了。”

“我只是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我说,“如果是空置层,为什么物业要锁起来?如果是普通楼层,为什么电梯会在那里自动停靠?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奇怪?”她苦笑,“这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多了。但不是每件奇怪的事都需要答案。”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

“如果您丈夫进去了三次,”我在她身后说,“那他一定认为里面有值得冒险的东西。”

陆老太太停在台阶上,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塌下,仿佛突然承受了无形的重量。

“他有句话留给我。”她没有回头,“他说:‘镜子不只是用来照脸的。’”

说完,她继续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12层的防火门后。

我独自站在13层的门前,咀嚼着那句话。

镜子不只是用来照脸的。

我重新转向防火门,将撬锁工具再次插入锁孔。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僵硬,但我强迫自己专注。锁芯的结构比想象中简单,几分钟后,我听到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一股空气涌出——不是霉味或灰尘味,而是一种奇怪的、中性的气味,像是大型商场空调系统的风,经过过滤,缺乏生命的痕迹。

我推开门,走进13层。

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虽然防火门外的楼梯间有窗户,但13层内部完全靠天花板上的几盏应急灯照明——它们发出惨白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反而投下长长的阴影。

走廊比正常楼层要长。

这是我的第一直觉。锦华苑的标准层设计,从电梯间到防火门的走廊大约是二十米。但眼前的走廊延伸进深不可测的阴影中,看起来至少有三十米,甚至更长。是视觉误差吗?还是结构确实不同?

墙壁是水泥原色,没有粉刷,裸露的管道在天花板下方纵横。地面铺着灰色环氧地坪,平整但无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门:统一的黑色的哑光门,没有门牌号,没有猫眼,没有任何标识。它们等距排列在走廊两侧,像两排沉默的士兵。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开始缓慢前进。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回声,每一步都像在打破某种禁忌。我数了数门,左侧六扇,右侧六扇,总共十二扇。标准层应该有八户,这里多出四扇门——或者说,多出四个“房间”?

我停在第一扇门前,伸手触摸。门板冰凉,材质像是金属,但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转到门把手,是简单的按压式,但按下后没有任何反应,锁死了。

“有人吗?”我敲了敲门,声音在走廊里扩散,被寂静迅速吞噬。

没有回应。

我继续向前。每一扇门都同样紧闭,同样漆黑,同样沉默。走廊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消防栓,没有电表箱,甚至没有开关面板。这不符合建筑规范——高层住宅每层都必须有消防设施。

走到走廊中段时,我停下来,仔细听。

绝对的安静。没有空调运转声,没有水管流水声,没有电梯运行声——这很奇怪,因为通常电梯井会传来轻微的机械噪音。这里就像一个被完全隔绝的空间。

我继续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不同于其他门的门:它是灰色的,材质像是铁皮,上面有“设备间/闲人免进”的标牌。我试了试,也锁着。透过门缝,能闻到淡淡的机油味。

走廊尽头没有窗户。整层楼都没有窗户——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从外部看,13层和其他楼层一样有窗户,但内部却完全封闭。那些“窗户”是假的?还是被从内部封死了?

我转身往回走,这次更加仔细地观察墙壁。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墙壁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反光。我凑近,用手机手电筒照亮。

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涂层,非常薄,几乎看不见。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有任何剥落,涂层异常坚硬。更奇怪的是,在特定角度下,这层涂层会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但反射的图像扭曲、破碎,像透过碎玻璃看到的景象。

镜子不只是用来照脸的。

我后退一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头晕,而是空间感知上的错乱:走廊似乎在我眼前微微弯曲,墙壁的平行线在远处汇合得过于迅速。我闭上眼睛几秒,再睁开,错觉消失了。

或许只是光线和疲劳造成的。

我走到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前,决定再试一次。这次我用力敲门,手节骨撞在金属门板上发出闷响。

“有人在里面吗?”

沉默。

然后——

极其轻微的刮擦声。

从门后传来。

我僵住了,耳朵贴上门板。刮擦声又响了一次,像是指甲划过金属内壁,短暂而尖锐。

“谁?”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

刮擦声停止了。

我等待了整整一分钟,再也没有声音。心跳在耳中轰鸣,我意识到自己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冷静,沈杰。你是记者,不是来探险的青少年。

我深吸几口气,决定暂时撤退。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13层确实异常,结构可能与标准层不同,墙壁有特殊涂层,房门全部锁死,没有窗户,没有消防设施。这些足以构成一篇调查报告的骨架。

但在我转身离开前,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而是有节奏的:三次短闪烁,一次长闪烁,停顿,然后重复。

摩斯密码?

我父亲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小时候教过我基础摩斯码。我凝神观察灯光的闪烁规律,在脑中解码:

短-短-短-长……S?

长-短-短-短……B?

短-长-短-短……?

不对,顺序乱了。也许只是电路故障。

应急灯恢复了稳定的昏暗照明。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走回防火门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在惨白的光线下延伸进黑暗,十二扇黑门对称排列,像某种仪式场所。这个空间在拒绝我,我能感觉到——不是敌意,而是漠然,像一个巨大的生物根本意识不到渺小访客的存在。

我退出13层,关上防火门。锁芯自动弹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那片异常的空间重新封存。

回到14层自己的公寓,我第一时间检查了手机录制的视频。

画面昏暗,但能看清走廊的大致轮廓。然而当我播放到中途——我敲门并听到刮擦声那段——视频出现了严重干扰。屏幕上满是雪花和扭曲的色块,音频则是刺耳的电流声。我快进到后面,干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恢复正常。

我又试了几次,结果相同。那段关键时间点的录像被某种东西破坏了。

巧合?电子干扰?还是……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

1. 13层内部结构与外部观察不符(无窗户,走廊更长)

2. 墙壁有特殊反光涂层

3. 房门无标识,全部锁死

4. 缺乏必要的消防设施

5. 录像在特定时段出现异常干扰

6. 陆老太太的警告和她丈夫的失踪(疑似)

这些信息指向什么?非法实验?建筑缺陷隐瞒?还是更离奇的可能性?

我搜索了“墙壁反光涂层 心理实验”,找到一些零散信息:某些研究机构会使用特殊镜面材料来制造感官剥夺或自我认知实验环境。但这些都是学术论文里的只言片语,没有具体案例。

傍晚时分,我决定拜访1502的陈先生一家。他们是我在这栋楼里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人。

开门的是陈太太,怀里抱着童童。“沈记者?请进。”

陈先生正在客厅组装婴儿围栏,地上散落着零件。他抬头笑道:“稀客啊。喝点什么?”

“水就好。”

我坐下,童童好奇地伸手抓我的眼镜。闲聊了几句后,我切入正题:

“陈哥,你对13层了解多少?”

陈先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我用轻松的语气说,“今天走楼梯时,看到13层的门锁着,有点奇怪。”

陈太太把童童抱到沙发上玩玩具,轻声说:“我们刚搬来时也好奇过。老王——就是之前住你们1402的租客——他说他进去过。”

我身体前倾:“他进去了?怎么进去的?”

“他说有天晚上喝多了,电梯在13层停了,他迷迷糊糊走出去,结果电梯门关了。”陈先生接过话,“他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走了一圈找不到楼梯间,后来是电梯又上来才出去的。”

“他没说看到什么特别的?”

陈先生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说……听到有人在哭。但分不清方向,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哭声。不过老王那人爱喝酒,说话夸张,我们也没当真。”

“他现在还住这儿吗?”

“早搬走了。”陈太太说,“就那件事后不久,说是工作调动,急急忙忙就搬了。连押金都没要全。”

我记下这些信息。又一个进入13层后匆匆离开的人。

“还有别人进去过吗?”

陈先生想了想:“听说几年前有个保洁阿姨进去打扫,第二天就辞职了。物业说是个人原因,但阿姨跟人哭诉,说里面‘不干净’。”

“不干净是指……脏?”

“不是卫生那种。”陈先生压低声音,“她说,擦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影不跟着她动。”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童童玩玩具的塑料碰撞声显得格外响亮。

“镜子?”我问,“13层有镜子?”

“她是这么说的。但后来物业澄清,说13层根本没镜子,是阿姨老花眼看错了。”

我想到墙壁上的反光涂层。在特定光线下,那确实可能被误认为是镜子。

又聊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临走前,陈先生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

“沈记者,我知道你们搞新闻的喜欢挖料。但有些事……不知道可能更好。这楼里怪事不少,但大家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何必打破平衡呢?”

“比如什么怪事?”

他摇摇头,不肯再说。

回到1402,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游移。

我转身,环顾自己的公寓。

一切都正常。书架、沙发、餐桌、厨房吧台。但不知为何,这个空间突然感觉陌生,像是我在暂住别人的家。这种异样感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

也许只是太累了。

我冲了个澡,早早躺下。但睡眠迟迟不来,脑海中反复回放白天的场景:13层的长廊、黑色的门、墙壁的反光、陆老太太的话、陈先生提到的镜子……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站在13层的走廊里。

但这次的走廊不同。墙壁上的涂层像液体一样流动,反射出扭曲变形的我自己。那些黑色的门一扇扇打开,门后是更深的黑暗。从黑暗中,传来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我猛地惊醒。

卧室一片黑暗。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然后我听到了。

电梯到达的声音。“叮——”

在我这层。

我屏住呼吸,倾听。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寂静。

三十秒。

电梯门关闭的声音。

但紧接着——

“叮——”

又一声。电梯再次到达?

然后我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声音:脚步声。

不是电梯轿厢里的脚步声,而是走廊里的。缓慢、沉重,从电梯间方向传来,逐渐靠近我的房门。

一步。一步。一步。

停在门外。

我僵在床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景象。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呼吸声?还是衣服摩擦声?

我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移动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一片死寂。

我维持这个姿势至少五分钟,门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最终,我鼓起勇气,缓缓转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

感应灯亮着,将空荡的走廊照得惨白。我的门前什么也没有。

但当我低头时,看见了。

地毯上,正对我的门口,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潮湿的脚印,像是刚从雨中走进来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朝向我的门,但没有离开的痕迹——它就在那里停止,仿佛留下脚印的人在我开门前一刻消失了。

或者,走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心跳如雷。

那个脚印的大小,我熟悉得可怕。

它正好符合我的鞋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