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5:16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睡。

那个潮湿的脚印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每天出门、回家,我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那块地毯——物业已经派人清理过了,但在我眼中,那个脚印仿佛依然存在,一个看不见的凹陷,一个无声的指控。

我尝试用理性解释:也许是某个醉酒的邻居走错了楼层;也许是清洁工留下的;甚至可能是我自己梦游时留下的——尽管我从未有过梦游史。但这些解释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因为那个脚印停在我的门前,而且只有朝向门口的一只,没有离开的痕迹。

更令人不安的是,自从那晚之后,电梯再没有在半夜自动停靠过。

这种“正常”反而显得可疑,就像暴风雨前的寂静,你知道有什么在酝酿,却不知道它何时爆发。

周三晚上,我接到大学同学周涛的电话。他在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听说我搬来了,非要给我接风。

“老沈,你都来一个月了,也不说一声!”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像是在酒吧,“今晚必须出来,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媒体圈的,对你以后开展工作有帮助。”

我本想推辞,但连续几天的失眠和精神紧绷让我意识到,也许我需要一点酒精和正常的人际交往。过度沉溺于13层的谜团,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判断力。

“地址发我。”我说。

聚会地点在外滩附近的一家地下爵士酒吧。我到的时候,周涛已经和四五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瓶。

“沈杰!这儿!”周涛挥手,他比大学时胖了一圈,但笑容依旧爽朗。

我坐下,被介绍给其他人:一家财经杂志的编辑,两个自媒体人,还有一个自由撰稿人。大家年纪相仿,聊起行业现状、房价、各自的北漂沪漂经历,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酒精确实有用。第三杯威士忌下肚后,13层、黑门、潮湿的脚印都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我听他们讲采访中的趣事,讲甲方如何奇葩,讲上海与北京的不同——这种琐碎的、世俗的谈话像一剂解药,暂时缓解了我这些天积累的焦虑。

“沈杰现在住哪儿?”自由撰稿人小吴问。

“锦华苑,徐汇那边。”

“哦,那楼不错啊。”财经编辑接话,“不过听说有点小问题。”

我警觉起来:“什么问题?”

“好像电梯老出故障?我有个朋友之前住那儿,说半夜电梯会自己停在没有人的楼层。”她喝了口酒,“不过高档公寓都这样,设备复杂,容易出bug。”

“你朋友还住那儿吗?”

“早搬了,说是住着不舒服,又说不出具体哪儿不舒服。”她耸耸肩,“上海房子这么多,不满意就换呗。”

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但我注意到,每当锦华苑被提起,总有人能说出一两个模糊的传闻:电梯问题、空置层、快速搬走的住户……这些碎片在酒精浸泡的夜晚漂浮着,像水面上散开的油花,无法聚拢,却真实存在。

午夜时分,聚会散了。周涛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我帮他叫了代驾。

“老沈,”他搂着我的肩膀,酒气扑鼻,“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刚来上海不适应?工作不顺?”

“没有,都挺好的。”

“别骗我。”他眯着眼睛,“大学时你就这样,一遇到想不通的事,眉头能拧成中国结。现在那结又出来了。”

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失眠。”

“找个女朋友!”他拍我的背,“一个人住容易胡思乱想。听哥的,赶紧找个伴儿,什么失眠都治好了。”

送走周涛,我站在酒吧门口。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地铁停了,我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我不想回锦华苑。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我不想回到那个十四层的房间,不想再听到电梯在深夜运行的声音,不想再经过13层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但我无处可去。在上海,我还没有熟到可以深夜投靠的朋友。酒店?凌晨一点半,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酒店开房,这想法本身就透着绝望。

最终,我还是叫了车。上车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喝了不少啊。”

“还行。”

车沿着高架行驶,窗外是上海沉睡的轮廓。灯火依然通明,但街道空旷,这座城市在深夜露出了另一种面容——不那么拥挤,不那么急切,但也因此显得更加疏离。

回到锦华苑时,大堂的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瞌睡。我刷卡进入电梯间,不锈钢墙壁映出我摇晃的身影。

按下14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5、8、11、12——

在13层停下了。

我瞬间清醒了一半。不,不是清醒,是某种警觉本能被触发。我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那片熟悉的、绝对的黑暗。

这次我没有按关门键。酒精模糊了恐惧的边界,却放大了好奇心。也许是因为连续几天的精神折磨,也许是因为在酒吧听到的那些碎片传闻,也许只是因为醉了——我盯着那片黑暗,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

走进去。

不是探索,不是调查。只是走进去,看看会发生什么。像一个孩子把手伸向火焰,不是不知道痛,只是想知道痛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迈出了一步。

电梯发出“嘀嘀”的提示音,门开始自动关闭。我迅速侧身出去,电梯门在我身后合拢,轿厢继续上升。

黑暗吞没了我。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黑暗本身成了实体,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但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范围,光之外的部分反而显得更黑。

我站在电梯厅。和上次白天来时不同,此刻的13层完全没有任何光源,连应急灯都熄灭了。手机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那些反光涂层在黑暗中像无数只眼睛,捕捉并扭曲着光线。

“有人吗?”我的声音嘶哑,在黑暗中飘散,没有回声。

没有回应。

我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在环氧地坪上几乎无声,但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透过鞋底传来。手电光束扫过两侧的黑门,它们像墓碑一样排列着,沉默而肃穆。

走到大约走廊中段时,我停了下来。

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觉上的。空气的流动?温度的细微变化?我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这个空间和我上次白天来时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个异常的建筑结构,而是……活着的。或者说,被激活了。

我转身,准备往回走。够了,今晚到此为止。这个决定在酒精消退后显得无比正确。

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手电光束扫过了左侧的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一条缝隙,大约两指宽,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我确信上次检查时,所有门都是锁死的。我走近那扇门,用光束照向门缝。看不到里面,黑暗太浓了。我伸手,指尖触碰到门板——冰冷。

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手电光照进房间。首先看到的是墙壁——和走廊一样的水泥墙,覆盖着反光涂层。然后我看到了房间的布局,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我楼上的公寓一模一样。

开放式厨房的位置,吧台的高度,落地窗的轮廓——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墙壁上模拟窗户形状的凹陷。沙发放置的角度,书架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和我刚刚离开不到两小时的那个家完全相同。

不,不完全相同。

这个房间里空无一物。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它是一个精确的、空壳般的复制品。

我走进房间,手电光束在墙壁上游移。走到应该是卧室门的位置,我停下来。在我的公寓里,这里通向卧室。在这个房间里,这里也是一扇门——黑色的,和走廊上那些门一样。

我握住门把手,按下。

门开了。

手电光照进里面的空间。是卧室的布局,同样空荡。但在这个空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今晚出门时穿的灰色衬衫、黑色休闲裤。身高、体型、头发长度……完全一致。

他慢慢转过身。

手电光打在他的脸上。

是我的脸。

每一个细节:下巴上今天早上刮胡子时不小心留下的小伤口,左眉梢那颗淡淡的痣,熬夜造成的眼袋。是我。镜子里的我。但不在镜子里,而是在三米外的真实空间中,站在13层一个空房间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

时间凝固了。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表情——我的表情——是空白的,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回视,像是在观察一个熟悉的物体。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我走来,而是转向侧面,看向房间的墙壁。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手电光束照在墙上——

墙壁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涂层在流动,像水银一样缓缓滑落,露出后面……镜子。一整面墙的镜子,从天花板到地面。

镜子里映出房间的景象:空荡的房间,我站在门口,手电光刺眼。但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个“我”——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我——没有出现在镜子里。

他存在于现实空间,却不被镜子反射。

我的大脑试图处理这个信息,但逻辑链条寸寸断裂。酒精、恐惧、超现实的景象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抽离感:我在看着自己,而那个自己不在镜子里,而镜子里的我又在看着现实中的我,三个“我”构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三角。

房间中央的那个“我”转向我,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他的口型很清楚,我在昏暗的光线下读懂了: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