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欢迎,不是威胁。只是一个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这个“我”发出的,而是从门外,从走廊里传来的。
一扇扇门打开的声音。
铰链转动的细微吱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扇,两扇,三扇……所有的门都在打开。
我冲出房间,回到走廊。
手电光束慌乱地扫过两侧。
每一扇敞开的门内,都站着一个人。
穿着不同服装的我。
左边第一间:穿着我大学时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现在的疲惫——是二十二岁的我。
第二间:穿着我第一份工作时的廉价西装,领带系得歪斜,眼神里是刚踏入社会时的惶恐——是二十五岁的我。
第三间:穿着我在北京冬天常穿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松垮地挂着,鼻尖冻得发红——是二十八岁的我。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我。不同年龄,不同着装,不同时期的我。有的表情茫然,有的在微笑,有的眼神惊恐,有的垂头丧气。他们站在各自房间的中央,一动不动,像博物馆里陈列的人体模型。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
所有的“我”,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手电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光束朝天,在走廊天花板上切出一个晃动的光斑。我没有去捡,只是站着,看着这噩梦般的景象。
这不可能。
这是我脑中唯一完整的句子。这不可能。我是独生子。我没有双胞胎兄弟。这些是幻觉,是酒精中毒,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最近一扇门里的“我”——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真实的。有实体的。
他又走了一步,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上。
其他房间里的“我”也开始移动。他们迈出房门,走进走廊,缓慢地向我靠近。脚步声汇聚成一种有节奏的拍子,嗒,嗒,嗒,像心脏跳动,像倒计时。
他们穿着不同的鞋:运动鞋、皮鞋、拖鞋、靴子。但脚步声整齐得可怕。
我该逃跑。我知道我该逃跑。但腿像灌了铅,意识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得见一切,却无法做出反应。
他们越来越近。我能看清最近那个“我”脸上的毛孔,他下巴上的胡茬,他眼中的血丝。他伸出手,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邀请。
他的手停在我面前,掌心向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右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掌心向上。
两个手掌在空气中相对,相隔不到十厘米。我看到他的掌纹——和我的一模一样。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每一条分叉,每一个细小的纹路,都是完美的复制。
“你……”我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其他“我”已经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十二个“我”,或者更多——走廊深处的门里还有身影在移动。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穿睡衣的那个“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语调平淡,没有起伏:
“我们是你留下的。”
“留下?什么意思?”
“每次你经过这一层,每次电梯停在这里,每次你想到这个地方……”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你就会留下一点。一点记忆,一点情绪,一点存在的碎片。我们就是那些碎片。”
“这不可能……”我虚弱地反驳。
“五年前,第一个你留下了。”他继续说,眼睛不眨,“那时的你刚来上海面试,住在这附近的酒店。你路过这栋在建的楼,抬头看了一眼。那是第一个碎片。”
他指向身后一个房间。那里的“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简历文件夹,表情紧张。
“后来你正式搬来上海,找房子时来看过这栋楼。那天电梯在13层停了一次,你抱怨了一句‘什么破电梯’。那是第二个碎片。”
另一个房间的“我”穿着看房时的衣服,皱着眉头。
“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电梯又在13层停了。你有点害怕,但告诉自己这是巧合。那是第三个碎片。”
“上周你白天进来探索。那是第四个碎片。”
“昨晚你在门口听到脚步声。那是第五个碎片。”
他一一指过去,每一个“我”都对应着一个我记忆中的时刻。那些我几乎已经忘记的细节,那些我以为无关紧要的瞬间,都被收集在这里,凝固成了实体。
“那你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想成为完整的。”他说,“碎片想成为整体。影子想拥有实体。回声想变成声音。”
“怎么……变成完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取代你。”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心脏。
“但今晚不行。”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你还不够……接近。你还有太多怀疑,太多抗拒。等你真的相信了,等你的边界开始模糊了,那时我们才能跨过去。”
“跨到哪里?”
“跨到你的世界。”他说,“跨进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记忆。成为你。而你会留在这里,成为我们中的一个。”
我想逃跑,但身体依然不听使唤。这些“我”散发出的某种场域,像无形的胶水困住了我。
“为什么是我?”我勉强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只有你。”他说,“这里有很多人。但他们大多只留下了一两个碎片,不足以成形。你不一样。你对这里产生了兴趣。你思考我们,寻找我们,恐惧我们……这种关注喂养了我们,让我们变得更清晰,更完整。”
他向前又走了一小步,我们的手掌几乎碰到。
“不要再来了。”他说,“如果你不想被取代,就忘记13层,忘记我们。搬走,离开这栋楼,永远不要回来。”
“如果……如果我继续来呢?”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那我们就等你准备好。”
说完,他退后了。所有“我”开始后退,退回各自的房间。门一扇扇关闭,没有声音,只是缓缓合拢,将那些身影重新封存在黑暗中。
最后关上的是我面前这扇门——那个穿睡衣的“我”退回房间,在门完全关闭前,他看了我最后一眼,口型说:
“很快。”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恢复空荡。只有我的手电筒还躺在地上,光束指向天花板。
我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小时。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起——它下来了,停在了13层。
门打开,轿厢里的光涌出来,刺得我眼睛发痛。
我踉跄着走进电梯,疯狂地按下14层的按钮。门关闭,电梯上升,数字跳动:14。
门开,我冲出去,用颤抖的手打开1402的门,冲进去,反锁,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呼吸。我需要呼吸。但我喘不上气,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我爬到卫生间,打开所有灯,盯着镜子。
镜子里是我。脸色惨白,眼睛充血,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的。是我。只有我。
我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的玻璃。镜中人也伸手,我们的指尖隔着玻璃相对。
“是我。”我出声说,声音嘶哑,“是我。只有我。”
镜中人重复我的口型,同步,没有延迟。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很冷,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真实感。
回到客厅,我找到酒柜里剩的半瓶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液体灼烧喉咙,但至少让我停止了颤抖。
我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个“我”说的话在脑中回放:
“每次你经过这一层,每次电梯停在这里,每次你想到这个地方……你就会留下一点。”
我想起这些天对13层的关注,那些反复的思考,那些刻意的观察,那些恐惧和好奇。我在喂养他们。我的注意力让他们变得更强。
“等你真的相信了,等你的边界开始模糊了,那时我们才能跨过去。”
边界。我和他们之间的边界。现实和……那个之间的边界。
我看向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掌纹模糊不清。我想起走廊上那个“我”伸出的手,和我的手掌相对,纹路一模一样。
如果连掌纹都一样,那还有什么能区分我们?
记忆?性格?经历?
但如果他们就是我“留下”的碎片,那他们也拥有那些记忆的片段,那些情绪的痕迹。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童年的我,少年的我,大学的我,工作后的我。每一张脸都在变化,但都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而现在,在十三层,有十二个(或更多)实体,分别对应着这些不同时期的我。
不,不对。他们不是对应时期,他们是那个时期“留下”的碎片。就像考古挖掘中的陶片,每一片都来自完整的陶罐,但不是陶罐本身。
可如果碎片足够多,能拼出完整的陶罐吗?
如果所有的“我”合在一起,会不会就是一个完整的“沈杰”?
而这个完整的“沈杰”,会不会比我——这个自认为完整的沈杰——更真实?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我知道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路灯陆续熄灭,早班车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城市醒来了,恢复了它日常的面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13层不是空置层。它是一个收藏馆。而我是最新的展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正在自愿地捐赠自己——一片一片地,一次关注一次恐惧地,把自己捐给那个地方。
那个“我”说:不要再来了。
但我能吗?
记者本能在我脑中低语:这是你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发现。超自然现象?平行自我?认知实验的遗留效应?无论真相是什么,这都足以改写一切已知的规则。
但生存本能尖叫着:逃离!现在就搬走!离开这栋楼,离开上海,回到北京,忘记这一切!
两个声音在脑中交战,而我坐在两者之间,精疲力尽。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房间。我站起身,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镜中人。
镜中人看着我,没有答案。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刮胡子。刀片在下巴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睛看着镜子,确保每一个动作都被反射,都是同步的,都是正常的。
但就在我冲洗刀片时,余光瞥见镜子里的影像——
慢了一拍。
不是明显的延迟,只是极其细微的不同步:我抬头时,镜中人抬头的动作晚了0.1秒;我眨眼时,镜中人眨眼的瞬间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滞后。
我定住,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人也定住,盯着我。
我慢慢抬起左手。
镜中人同步抬起左手。
我快速放下。
镜中人同步放下。
完美同步。
刚才的延迟是错觉吗?疲劳造成的视觉误差?
我凑近镜子,几乎鼻子贴到玻璃上。镜中的脸也凑近,我们的眼睛对视,瞳孔里映出彼此无限缩小的倒影。
“是你吗?”我轻声问。
镜中人嘴唇微动,同步着我的口型。
但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我的左眼瞳孔里,映出的应该是镜中人的右眼。而在镜中人右眼的瞳孔里,又应该映出我的左眼。理论上,这会形成一个无限反射的隧道。
但现在,在我左眼的瞳孔倒影中,我没有看到那个无限隧道。
我只看到一片黑暗。
一片和13层走廊一样浓稠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我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毛巾架。金属架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
再看向镜子,一切正常。瞳孔里有正常的反光,有浴室灯的倒影,有我的脸的微小镜像。
正常。一切都正常。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边界。那个“我”说的边界。
它已经开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