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胡刀片划破皮肤时,我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
先是看到血珠从下巴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然后才是那种细微的、锐利的刺痛感。我盯着镜子,血珠顺着脖子滑下,在锁骨处聚集成一小滩暗红色。
镜子里的人也在流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速度。
我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思绪却飘到了别处。那个“我”在13层说的话像病毒一样在我脑中复制、变异、扎根:“每次你思考我们,恐惧我们……这种关注喂养了我们。”
喂养。这个词让我想起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每次按下按钮就有食物掉落。条件反射。我在无意中训练自己,训练他们对我的注意力做出反应。
伤口很快止血了。我换好衣服,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该去上班了。
但今天我不想去杂志社。我需要答案,而办公室给不了我答案。
我打开电脑,开始系统性地搜索。这次不再只是零散的论坛帖子或房产广告,而是专业的数据库、市政档案、学术论文。我动用了所有记者能接触到的资源,甚至联系了几个在规划局工作的旧识。
到中午时,我已经整理出一份时间线:
2008年,“华东心理应用研究所”从原址(现锦华苑地块)搬迁至松江。搬迁原因不明,公开说法是“设施老旧,需要更大空间”。
2012年,地块拍卖,由“鼎盛地产”竞得。拍卖文件中有备注:“地块现存地下结构需保留,不得破坏”。
2014年,锦华苑开工建设。设计图纸显示,13层标注为“特殊功能层(非居住用途)”。施工日志中多次提到“按甲方特殊要求进行13层内部施工”。
2016年,公寓交付使用。13层从未出现在销售清单中。
2017年,鼎盛地产完成项目结算后注销。法人代表移民加拿大。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一个注销的公司,一个移民的法人,一个标注模糊的“特殊功能层”。
我需要找到更了解内情的人。
我想起了陆老太太的话:“我丈夫也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工程师。”
工程师。如果她丈夫参与过或了解过这栋楼的建造……
下午两点,我敲响了1202的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陆老太太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我,眼神疲惫而警惕。
“陆阿姨,我想跟您谈谈您丈夫的事。”我直接说,“关于13层,关于他看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门让我进去。
房间的布置出乎意料的简洁。老式家具,但打理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照片: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笑容温和;年轻时的陆老太太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束花。那是婚纱照。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陆阿姨,我知道这可能让您不舒服,但我需要了解13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小心地选择措辞,“我……我昨晚进去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看到了。”不是疑问句。
“看到了……我自己。”话出口的瞬间,我感到一种荒诞的羞耻,像是在承认某种精神疾病,“很多个我,不同时期的我。”
陆老太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开时,眼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老陆第一次进去后,也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时的他,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灰色中山装。”
“他进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意外。电梯故障,他困在13层。”她望向墙上的婚纱照,眼神遥远,“第二次是他主动去的,带着相机和测量工具。他说要弄清楚那是什么。第三次……”
她停顿了很久。
“第三次,他去了就没打算回来。”她说,“至少,回来的那个不是完整的他。”
“什么意思?”
陆老太太站起身,走到一个老式五斗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她拿出一个铁盒,回到座位,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和几页手写笔记。
“这是老陆第二次进去时拍的。”她递给我。
照片质量很差,像是早期数码相机的产物。昏暗的走廊,黑色的门,墙壁的反光涂层。其中一张照片让我脊背发凉:那是13层的一个房间,里面站着一个人——正是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陆老太太的丈夫。但他穿着奇怪:一套老式实验室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专注,像是在记录什么。
可陆老太太说过,她丈夫是工程师,不是研究员。
“这是……”我指着照片。
“那是他在研究所工作时的样子。”陆老太太说,“但他离开研究所已经二十多年了。而且,他从不穿白大褂工作,那是研究员穿的,他是设备工程师。”
“所以照片里的他是……”
“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或者说,是那个时期的他‘留下’的样子。”她的手指轻抚照片边缘,“老陆说,每个房间都是一个‘时刻切片’。你人生中的某个时刻,被那个地方……复制了。封存了。”
我翻看其他照片。都是空房间,但有些房间的墙壁上有模糊的影子,像是长时间曝光留下的人形光晕。
“他第三次进去后发生了什么?”
陆老太太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那天早上他说:‘我要去关掉它。’我问他关掉什么,他说:‘关掉镜子。’然后就上去了。”
“关掉镜子?”
“他说13层的核心是一面镜子。不是真的镜子,是一种……装置。能捕捉人的‘镜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带了工具,说如果成功,就能让所有‘影子’消失。”
“然后呢?”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她说得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至少,没有以我能认出的方式回来。”
我等待她说下去。
“三小时后,有人敲门。”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开门,外面站着老陆。但又不是老陆。他穿着进去时的衣服,拿着工具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不记得我们早上说过的话,不记得为什么要去13层,甚至不记得自己进去了。”
“失忆了?”
“不止。”她摇头,“他的一些习惯变了。老陆喝茶一定要用紫砂壶,但那天后他用玻璃杯。老陆写字用钢笔,但那天后他用圆珠笔。老陆睡觉打鼾,但那天后他睡觉完全安静。”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多年未散的恐惧:“连他的掌纹都变了。”
我的呼吸一滞:“掌纹?”
“老陆左手食指有一道小时候割伤留下的疤,不见了。”她说,“我问他,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从来没受过伤。”
“那……真正的他呢?”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睛,“也许还在13层。也许变成了那些‘影子’中的一个。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也许被取代了。
“您为什么还住在这里?”我问,“经历了这些,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如果我搬走了,就真的失去他了。”她的眼泪终于滑落,“至少在这里,我离他还近一点。那个回来的……不管他是什么,他还顶着老陆的脸,还用着老陆的名字。有时候,我假装那就是他。”
房间里弥漫着沉默。窗外的城市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您有他留下的笔记吗?”我终于问。
她点点头,从铁盒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这是他第二次进去后写的。他说如果出事,让我保管好,但不要看。”
“您看了吗?”
“看了。”她苦笑,“在他‘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不得不看,我需要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封面是普通的硬皮,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
“13层观察记录——陆文辉,2017年3月”
我快速翻阅。前几页是结构测量数据:走廊长度异常(实测31.5米,设计图标注20米),墙体材料分析(发现未知复合材料,具有光敏性和轻微导电性),温度记录(恒定22°C,无波动)。
中间部分开始记录现象:
“第1次进入:发现房间B-3内有模糊人影,疑似自我年轻时期影像。影像无实体,可穿过。尝试对话无反应。”
“第2次进入:人影更清晰。发现墙壁涂层在特定频率光线下显现图案……类似神经网状结构。”
“实验:带入不同物体(金属、塑料、有机物)。金属物体无变化,塑料轻微变形,有机物(苹果)在30分钟内腐败加速。”
“假设:该空间存在某种‘场’,能加速有机物的时间流逝?或催化衰变过程?”
“重要发现:在房间A-1内停留超过15分钟后,手表快了3分钟。身体无感,但出层后感觉疲惫异常,仿佛经历了长时间体力劳动。”
“推测:该空间内时间流速与外部不同?或存在认知干扰?”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潦草:
“明白了。它不是复制‘人’。它是复制‘状态’。”
“每一个进入者都会留下一个‘状态切片’——那一刻的生理状态、心理状态、记忆状态。”
“墙壁涂层是记录介质。房间是存储单元。”
“但存储需要能量。能量来源是……”
字迹在这里中断。下一页被撕掉了。
“最后一页呢?”我问。
“老陆撕掉了。”陆老太太说,“第三次进去前,他撕掉了最后一页,说上面的内容太危险,不能留。”
“您一点都没看到?”
她犹豫了一下:“我瞥到几个词。‘反馈循环’、‘认知营养’、‘镜像增殖’。”
这些词在我的脑中碰撞。反馈循环——我关注13层,它变得更活跃;镜像增殖——一个“我”变成多个“我”;认知营养……
“喂养。”我喃喃道,“我在喂养它们。”
陆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复杂:“老陆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们对那个地方的‘注意’本身就在为它提供能量。恐惧、好奇、记忆……这些都是‘食物’。”
我合上笔记本。信息太多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陆阿姨,还有一个问题。”我说,“您说老陆第三次进去是要‘关掉镜子’。您知道镜子在哪里吗?”
她指向笔记本:“他说在维修门后面。但门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
“特殊钥匙?”
“老陆有一把。是他从研究所时期留下的。”她站起身,再次走到五斗柜前,这次拿出一个小布袋,“他‘回来’后,这把钥匙还在他的工具包里。但回来的那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从布袋里倒出一把钥匙。铜制,已经氧化发暗,形状奇特:不是普通的齿状钥匙,而是圆柱形,顶端有复杂的凹槽图案。
“您愿意借给我吗?”我问。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钥匙。挣扎的表情在她脸上闪过。“如果你失败了呢?如果你变得和老陆一样……或者更糟呢?”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情况会变得更糟。”我说,“那些‘我’在变得更强。它们说,等我‘准备好’,它们就能取代我。我不能等那天到来。”
我们沉默地对视。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拿去吧。”最终,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但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你发现……发现老陆还在里面。”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他还有意识……告诉他,我在等他回家。”
钥匙在我掌心冰凉而沉重。“我答应您。”
离开1202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我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坐电梯到一楼,走出锦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