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走路,需要思考,需要把这一切整理清楚。
步行了半小时后,我来到一家咖啡馆,点了双份浓缩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摊开从陆老太太那里借来的笔记本,开始仔细重读。
“复制‘状态’。”这个词组反复出现。不是复制人,不是复制记忆,而是复制某个特定时刻的“状态”——生理的、心理的、甚至可能是时间线上的状态。
我想起在13层看到的那些“我”:穿大学衣服的我,穿第一套西装的我,穿羽绒服的我。每一个都对应着我人生中的一个时刻。不是完整的我,而是那个时刻的切片。
如果13层真的能复制“状态”,那它究竟是什么技术?或者说,是什么原理?
我搜索了“华东心理应用研究所”的学术发表记录。大部分论文都是常规的心理学研究,但有几篇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镜像神经元在自我认知中的作用——基于电磁场干预的实验》
《人工构建认知镜像的可能性研究》
《时间切片理论在心理治疗中的应用初探》
这些论文发表于2005年至2007年之间,正是研究所搬迁前夕。作者都是同一个名字:林慕云。
我记下这个名字,继续搜索。林慕云,认知心理学博士,曾任华东心理应用研究所副所长,2008年后从学术界消失,无公开信息。
一个消失的科学家,一个注销的房地产公司,一个奇怪的13层。
线索开始汇聚,但图案依然模糊。
咖啡喝完了,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该回去了。
但我不想回去。
这种抗拒感越来越强。每次想到要回锦华苑,要再次经过13层,要回到那个可能已经被“渗透”的空间,我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然而我无处可去。
最终,我还是踏上了回程的地铁。车厢拥挤,人们疲惫的面孔在荧光灯下显得苍白。我抓住扶手,闭上眼睛,试图在摇晃中理清思路。
钥匙在我口袋里,贴着大腿。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重量。
维修门后的控制室。镜子。关掉它。
如果真的能关掉,那些“我”会消失吗?陆老太太的丈夫会回来吗?13层会变回普通的空置层吗?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涌出,走向锦华苑。
大堂的保安换了班,是个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我刷卡进电梯间,等电梯时,我注意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
“温馨提示:近期有住户反映电梯偶有异常停靠现象。物业已联系检修公司,预计下周进行系统升级。期间可能给各位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检修。系统升级。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14层。
电梯平稳上升。我盯着楼层指示灯,心脏随着数字跳动。
10、11、12——
电梯在13层停下了。
我的呼吸一滞。门缓缓打开。
外面依然是那片黑暗。
但这次,黑暗中有光。不是灯光,而是墙壁涂层反射的微光,像是夜光材料,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青白色的光。走廊因此显出了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但也更诡异。
我没有走出去。我只是站在电梯里,看着那片发光的黑暗。
然后我看到了。
在走廊深处,大约第五扇门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
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很熟悉:中等身高,偏瘦,站姿有些佝偻。
那个人影在向我招手。缓慢地,一次,两次,三次。
我的手指悬在关门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电梯发出“嘀嘀”的提示音,门开始自动关闭。在门完全合拢前,我看到那个人影放下了手,转身走向走廊更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电梯继续上升到14层。
我回到1402,第一时间检查了所有房间。一切正常,没有被闯入的痕迹。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黄昏中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那个招手的人影是谁?是陆老太太的丈夫吗?还是另一个“我”?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是周涛。
“老沈,今晚有空吗?我搞到两张话剧票,先锋实验剧,据说很诡异,适合你这种喜欢猎奇的。”
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几点?”
“七点半开场。一起吃个晚饭?六点,老地方?”
“好。”
我需要见见活人,需要正常对话,需要暂时逃离这个不断收缩的恐怖世界。
六点,我和周涛在一家本帮菜馆碰面。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滔滔不绝地讲着工作上的事:新项目、难搞的客户、办公室政治。我听着,偶尔应和,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感兴趣的朋友。
“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酒过三巡,周涛突然说,“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还在失眠?”
“有点。”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开了安眠药。”我撒谎。
“光吃药不行。”他严肃起来,“沈杰,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工作压垮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我想告诉他一切:13层、镜子、无数的“我”、陆老太太的丈夫、那把钥匙。但话到喉咙口,却变成了:“就是刚来上海,不太适应。可能有点焦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行吧,不说拉倒。但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和愧疚。
话剧很前卫,关于人格分裂和身份认同。舞台上,同一个演员分饰三个角色,通过灯光和投影制造分身效果。我看着,却无法投入。舞台上的分身让我想起13层那些“我”,想起那个招手的影子。
演出结束,周涛提议去喝一杯,我推辞了。
“真不去?这才九点半。”
“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拍拍我的肩:“那行,照顾好自己。下周再约。”
独自坐出租车回锦华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周涛,他会相信吗?还是会把我也当成疯子?也许后者更有可能。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种故事。这就是为什么陆老太太这么多年独自承受,为什么那些进入13层的人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被当作精神有问题。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钱下车,抬头看向这栋楼。
14层的窗户亮着灯——我的灯。但旁边的窗户,15层、12层,也都亮着灯。只有13层,整层黑暗,像一道黑色的伤口切开楼体。
我走进大堂,保安已经换了第三班,是个中年男人,在看监控屏幕。他瞥了我一眼,点点头。
电梯上行。这一次,没有在13层停留。
回到1402,我脱下外套,倒了杯水。喝水时,我无意中瞥向玄关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动作慢了半拍。
这次不是错觉。我清楚地看到:我放下水杯时,镜中人放下水杯的动作延迟了至少0.3秒。明显到无法忽视。
我走近镜子,盯着镜中人的眼睛。
“你是谁?”我轻声问。
镜中人的嘴唇动了动,但口型和我不同步。他说了什么,我看不懂。
我举起手,在脸旁挥了挥。
镜中人也挥手,但动作僵硬,像是在模仿而不是自然反应。
恐惧像冰水浇下。边界正在加速模糊。13层的“我”们正在渗入我的现实,从镜子开始。
我走到浴室,打开所有灯。浴室的镜子更大,更清晰。
我站在镜前,做了一套简单的动作:抬手、转头、眨眼、微笑。
镜中人同步做着,但每一个动作都有细微的延迟和变形。抬手时手肘的角度略有不同,转头时颈部的弧度不够自然,眨眼时眼皮闭合的速度稍慢,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不对称。
像是有人在通过学习模仿我,但还没完全掌握。
我凑近镜子,直到鼻子几乎贴上玻璃。镜中人也凑近。我们的眼睛对视,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无限缩小的倒影。
但在我的瞳孔倒影中,镜中人的瞳孔里没有我。
只有一片黑暗。
那片13层的黑暗。
我猛地后退,撞在浴室门上。镜中人没有同步后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他抬起手,指向我。
不是镜像的对称指向——他的右手抬起,食指伸出,指向现实中的我。
而我的右手垂在身侧。
镜面内外的对称被打破了。
我转身冲出浴室,关上灯,关上浴室门。背靠着门板,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像要炸开胸腔。
几分钟后,我鼓起勇气,再次打开浴室门,打开灯。
镜子正常了。镜中人是我,动作同步,表情同步,一切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发生了。边界又模糊了一点。镜子不再是安全的反射面,而成了通道,或者窗口。
我回到客厅,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顶端的凹槽图案复杂得不像普通的钥匙,更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部件。
关掉镜子。
我必须尽快行动。每过一天,每过一小时,边界就模糊一分。等到边界完全消失,等到“我”们能够自由跨越……
我不敢想下去。
我看了眼日历:周六。两天后。我需要准备工具,需要计划,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但首先,我需要睡一觉。真正的睡眠,而不是药物维持的昏迷。
我吞下一片安眠药——医生确实给我开过,我一直没吃——躺到床上。药效很快,意识像沉入深水,缓慢地下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们等你准备好。”
然后是许多声音的合唱,不同年龄,不同语气,但都是我的声音:
“等你准备好。”
“等你准备好。”
“等你……”
黑暗吞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