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4:12

“同伟,同伟?发什么呆呢?魂儿都丢了?”

“快毕业了,你这学生会主席工作也该放放了,想想分配的事儿吧。”

嘈杂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一股子八十年代老式收音机信号不良的嗡鸣。

祁同伟的意识像是沉在万米深海,被这声音硬生生拽着,撕扯着,一点点向上浮。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孤鹰岭上,那颗冰冷的子弹穿透头骨的灼烧感,似乎还烙印在灵魂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幻痛。

他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漫天飘落的雪花冰冷地覆盖住他开始涣散的瞳孔,耳边是警笛由远及近的呼啸和侯亮平那张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写满得意的脸。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他猛地睁开双眼,像溺水之人挣脱出水面,剧烈地喘息着,胸口随之疯狂起伏。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更没有冰冷的雪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宿舍天花板,一块水渍晕染开来,像一幅潦草的世界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头和廉价墨水的混合气味。

“嘿,你小子可算醒了,刚才叫你半天没反应,跟中邪了似的,吓我一跳。”

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祁同伟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陈海那张年轻、充满朝气、还带着一丝傻气的脸。

陈海的旁边,侯亮平正靠在椅子上,二郎腿一翘一翘,手里把玩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嘴角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他不是发呆,是愁的。”

侯亮平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祁同伟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

“愁什么?我们祁大主席,高材生,年年拿一等奖学金,留校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海不解地问。

“留校?”

侯亮平轻笑一声,将钢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意有所指地瞥了祁同伟一眼。

“留校可没那么容易,名额就那么几个,狼多肉少啊。 不过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话锋一转,脸上洋溢起一种抑制不住的、近乎炫耀的幸福笑容。

“不说这个了,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小艾已经定好了,毕业就去北京,进最高检。”

“我这毕业分配,也基本跟着小艾走了。”

钟小艾……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混沌的记忆。

他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只知道她是侯亮平的妻子,是中央某位大领导的女儿。

正是这份他永远也企及不了的背景,成了侯亮平平步青云、对他指手画脚的最大资本!

祁同伟撑着微微颤抖的身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老旧的木制书桌,堆满法学典籍的架子,还有墙上……墙上那张崭新的日历!

上面用鲜红的数字清晰地标注着:1988年5月。

1988年……

毕业前一个月。

他胸口的心跳声如战鼓擂动,血液奔流的声响在耳中轰鸣。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不是梦!

孤鹰岭的枪响,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巨大的狂喜和震撼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交叉路口!

他不用再去孤鹰岭当那个用命换前途的缉毒英雄,不用再去梁家门前惊天一跪,不用为了所谓的“进步”,一步步扭曲自己,最终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伟,你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真病了?”

陈海关切地凑了过来。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死亡前的画面与眼前的宿舍景象不断交叠,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三十年的官场沉浮,三十年的血泪挣扎,早已将他锤炼得心如铁石。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开始疯狂分析眼前的处境。

1988年,毕业前夕。

自己现在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最耀眼的学生,学生会主席,所有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光鲜的外表下,是“农民的儿子”这个无法摆脱的出身烙印。

以及,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审判。

侯亮平看着沉默的祁同伟,眼中的得意更盛。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看着昔日处处压自己一头的祁同伟,如今却要为前途发愁的无力模样。

“同伟啊,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

侯亮平装作语重心长地说道,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格外“真诚”。

“我听说,梁璐老师对你可是很欣赏的。”

“梁璐老师的父亲是省政法委书记,你要是能……嘿嘿,你懂的。一步登天啊兄弟!”

梁璐!

这个女人的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心脏!

前世,就是为了留校,为了那可笑的“进步”,他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初恋,在那片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这个大他十岁的女人下跪求婚。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跪,周围学生们的哄笑和指指点点,像无数根钢针扎在他的脊梁上。

他记得梁璐脸上那混杂着胜利、怜悯和掌控欲的复杂表情。

那一跪,跪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风骨。也开启了他之后三十年,被这个女人病态般控制和报复的悲剧人生。

他成了她向权力复仇的工具,成了她炫耀的资本,却从未被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爱护!

祁同伟的拳头在被子里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楚,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那是压抑了三十年的屈辱、愤怒和不甘!

胜天半子?

狗屁!

如果所谓的“胜”,就是要用尊严和人格去交换,那他宁可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他有整整三十年的先知。

他知道汉东乃至全国未来三十年的人事变动、经济风口、大案要案。

他知道汉东省内,谁会崛起,谁会落马,高育良、李达康……这些人的命运轨迹,他都一清二楚。

拥有这样碾压时代的巨大优势,他还需要向一个老女人下跪吗?

他还需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任由摆布吗?

不!

绝不!

这一世,他要活得坦坦荡荡!他要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更多!

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践踏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连仰望他的背影,都成为一种奢望!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梆梆”敲响了。

一个同学探进头来,喊道:“祁同伟,梁璐老师在操场等你,说有要事跟你商量。”

来了。

命运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陈海和侯亮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探寻和一丝玩味。在他们看来,这既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遇。

祁同伟缓缓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操场上那个趾高气昂的身影,周围学生们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有自己跪下去时,那震碎天灵盖的屈辱感……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侯亮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学生会主席,即将做出和他一样的“明智”选择,从此成为权力的附庸。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锐利如刀!

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大学生的眼睛,而是一头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孤狼的眼神!

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

那里面没有丝毫即将面对抉择的迷茫与挣扎,只有一片沉寂如深渊的决绝,和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祁同伟迎着侯亮平惊愕的目光,嘴角扯出极冷的笑。

这一次,我祁同伟,绝不再跪!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领口,仿佛不是去接受审判,而是去参加一场属于自己的加冕典礼。

随即,在一片死寂中,推门而出。

门被带上的瞬间,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梁璐,侯亮平……还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洗干净脖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