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4:19

从宿舍楼到操场的路,祁同伟走了整整四年。

也仿佛,走了整整三十年。

路边的白杨树依旧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穿着各式运动服的年轻学子们擦肩而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祁同伟的心境,却已是两世为人,古井无波。

前世的他,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内心充满了对前途未卜的焦虑、对权力的病态渴望,以及对“农民的儿子”这个身份的极度自卑。他将梁璐的召唤,视为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淬满了剧毒。

而现在,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冷水。

所谓的“机会”,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包裹着砒霜的蜜糖陷阱,一个足以葬送他尊严、理想和一生的沉重枷锁。

梁璐的父亲,省政法委书记?一个听起来能压死人的身份。

祁同伟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这位梁书记的未来轨迹。不出几年,他就会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手中权力迅速流失;再过几年便会彻底病退,门庭冷落车马稀。所谓的梁家,从他退下的那一刻起,便如落日余晖,迅速衰败。

为了这样一份即将过期的“权势”,搭上自己的一生,甚至要忍受梁璐病态的控制和报复三十年,值得吗?

前世的祁同伟,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他觉得值得。

这一世,经历过三十年宦海浮沉、看透了人性凉薄的他,只觉得可笑。

很快,操场到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映得红色的塑胶跑道泛着光。在那片空旷的中央,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出,也格外地……可笑。

梁璐穿着一身在当时看来极为时髦得体的连衣裙,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四十五度,摆出一副天鹅般高傲的姿态。

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眉梢那股因长期颐指气使而形成的、挥之不去的傲慢与刻薄,像几粒掉进牛奶里的老鼠屎,彻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看到祁同伟不疾不徐地走来,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掌控。

在她看来,这个穷学生,不过是她股掌之间的一只蚂蚁。她享受这种感觉,她喜欢看他为了前途而挣扎,然后像狗一样匍匐到自己脚下,乞求自己的垂怜。

“祁同伟,你来了。”

梁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仿佛是女王在召见她的臣子,每一个字都透着施舍的意味。

祁同伟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没有像前世那样局促不安,更没有露出讨好的笑容。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而淡漠,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让梁璐感到一丝尖锐的不悦。

她习惯了祁同伟在她面前那种略带讨好、恭敬甚至卑微的姿态。今天这算什么?故作镇定?最后的倔强?

“找我什么事,梁老师?”

祁同伟的称呼,客气,而又疏离得像隔了一道冰墙。

梁璐的眉头拧了起来,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她断定这只是对方最后的挣扎。她清了清嗓子,决定亲手击碎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的毕业分配,遇到麻烦了吧?”她开门见山,嘴角扯出残忍的笑,“学校的留校名额竞争很激烈,你虽然是学生会主席,成绩优秀,但你的出身……”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那轻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

“……没有背景,想留在汉东,比登天还难。”

一字一句,和前世的剧本分毫不差!

祁同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她也是这样,用同样的话语,一点点敲碎他的自尊,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让他觉得自己是一条离了水的鱼,除了接受她的“恩赐”,别无活路。

“不过……”

梁璐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仿佛圣母般的表情,“我对你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穷山沟里。”

“只要你肯‘表示一下’,留校的事情,包括你未来的前途,我父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刻意加重了“表示一下”四个字,眼神里的暗示已经露骨到毫不掩饰。

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学生,他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嫉妒和看好戏的玩味。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商谈”意味着什么。

接受,一步登天,留在省城,成为梁书记的乘龙快婿。

拒绝,前途尽毁,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永世不得翻身。

梁璐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像一个导演,等待着自己钦定的男主角,按照剧本,压抑住所有的骄傲与不甘,向她低下曾经高贵的头颅,上演那场她期待已久的“求婚”戏码。

然而,祁同伟的反应,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挣扎、痛苦或感激的神色,反而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卑微,没有讨好,只有一片冰冷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

是的,怜悯!

他在怜悯自己?这个穷酸的泥腿子,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这个念头让梁璐瞬间感到一阵荒谬和滔天的愤怒,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谢谢。”

祁同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平稳,像一颗石子投入寒潭,没有波澜,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不需要。”

短短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操场上轰然炸响!

梁璐脸上的得意、矜持、傲慢……所有精心伪装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祁同伟看着她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心中一股压抑了整整三十年的屈辱、怨愤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随后又化作了无尽的畅快和解脱!

他淡然一笑,像是掸去肩头的灰尘,缓缓说出了那句前世直到饮弹自尽,都想吼出来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梁老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我的前途,不劳你和你父亲费心,我自己会负责。”

说完,他不再看梁璐那张已经气到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

“祁同伟!你给我站住!”

梁璐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泼妇般的狰狞面目。

“你敢拒绝我?你知不知道拒绝我的下场是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恶毒的威胁化作唾沫星子喷洒在空气里:“信不信我让我爸打个招呼,把你分配到全省最穷的岩台县!让你去山沟里喂一辈子猪!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恶毒的诅咒,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句话吓破了胆,跪下了那屈辱的一跪。

但现在……

祁同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侧一下脸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留下了一句足以让梁璐铭记一生、让她在午夜梦回时都会气到浑身发抖的话。

“那也比留在你身边,天天面对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要强。”

话音落下,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决绝如刀!

整个操场,死寂一秒。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天……天哪!我没听错吧?祁同伟竟然把梁璐给拒了?还骂她?!”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那可是梁书记的女儿啊!他不要前途了吗?”

“太有种了!硬气!不过……为了这点骨气,毁了一辈子,值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梁璐这个女人睚眦必报,祁同伟惨了……”

议论声、惊叹声、嘲笑声、惋惜声,交织成一片,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几分钟内,传遍了汉东大学的每一个角落。

而事件的主角祁同伟,此刻已经远离了那片喧嚣。

他甩掉了那副压在灵魂上整整三十年的枷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欢呼雀跃,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甜味。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波澜壮阔的未来。

图书馆,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他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心神激荡之下,没有注意脚下。

“砰”的一声。

他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一股淡淡的、如雨后兰花般的馨香,混杂着旧书页的墨香,飘入鼻尖。

“对不起,同学,我没看路。”祁同伟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对方一下,抬头道歉。

下一秒,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素净而雅致的面庞,不施粉黛,却胜过人间无数。

眉眼如画,鼻梁挺翘,气质清冷如月,带着一股书卷气和不染尘埃的疏离感。

女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法学典籍,因为撞击,有两本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微恼和疏离。

她只是对着祁同伟礼貌性地、快速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然后便弯腰去捡自己的书,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仿佛不愿与陌生人有过多交集。

祁同伟站在原地,整个人却如同被雷电劈中,怔住了。

他认得她。

虽然是两世为人第一次见面,但他立刻就知道了她是谁。

那双眼睛,那份气质……还有那张脸,和前世侯亮平得意洋洋拿给他看的结婚照上,一模一样!

她就是钟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