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亲自出马。
他去省委组织部,敲定祁同伟的毕业分配。
这个消息,比钟副部长的电话传播得更快。
也更具爆炸性。
但紧随其后的内容,却让整个汉东大学炸开了锅。
祁同伟,竟然放弃了省直机关。
放弃了留校。
甚至放弃了去任何一个地级市的核心部门。
他申请去岩台。
那个在汉东省地图上,都快被遗忘的贫困县级市。
消息一出,校园里一片哗然。
“疯了吧?”
有人惊呼,难以置信。
“脑子被驴踢了?放着金光大道不走,去跳粪坑?”
更多的是嘲讽与不解。
“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不识好歹的愣头青!”
前几天还把他奉为神明的舆论,瞬间反转。
赞誉变成了刺耳的嘲笑。
羡慕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
在大多数人眼里,祁同伟这个名字,已经和“自毁前程”划上了等号。
……
女子宿舍楼下。
梁璐听着小姐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那块压在心头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轰然落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去岩台那种穷乡僻壤,他祁同伟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一个连省城都待不住的人,再也构不成对自己的任何威胁。
一种报复得逞般的快感,短暂地涌上心头。
可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无法言喻的怒火,却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为什么?!
她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自己是省政法委副书记的千金。
是汉东大学的校花。
只要他祁同伟点点头,一步登天,少奋斗二十年,唾手可得。
他凭什么拒绝?
他凭什么宁愿去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垂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选择问题了。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他祁同伟,宁可去吃糠咽菜,也不屑于攀附她梁璐!
“璐璐,你别生气了。”
旁边的闺蜜小心翼翼地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那种人,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凤凰男,以为自己发了篇论文就了不起了。”
“就是!给脸不要脸,他不去岩台,难道还想留在省城配得上你不成?”
“他这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干脆躲远点。”
这些话,非但没有安慰到梁璐。
反而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扎得她心口更疼。
她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
“走,我们去逛街!”
她脸上挤出一丝高傲的笑容。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
她的目光冰冷,扫过几位闺蜜。
“他那样的出身,注定了只能在泥潭里打滚。”
“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昂着头,走在前面。
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和倔强。
从今天起,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她梁璐高攀不起。
而是他祁同伟,根本不配!
……
与梁璐的恼羞成怒不同。
侯亮平在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食堂里,他破天荒地给自己加了两个鸡腿。
嘴里的油,仿佛都带着喜悦的甜味。
死了!
祁同伟这小子,彻底自己作死了!
京城大佬的赏识,省委领导的关注,多好的牌啊!
就这么被他打得稀巴烂!
去岩台?
哈哈哈哈!
侯亮平差点笑出声。
那种地方,山高皇帝远,穷得叮当响。
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什么未来之星,什么政坛新贵?
狗屁!
用不了三年,他就会被那里的贫穷和愚昧。
消磨掉所有锐气。
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乡下小干部。
而自己呢?
即将进入最高检,前途一片光明!
他们之间的差距,将不再是云泥之别。
而是天与地的鸿沟!
那个一直压在自己头顶,让自己喘不过气的身影。
终于以一种最可笑的方式,自己滚进了深渊。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他三两口扒完饭,端着餐盘。
脚步轻快地走向学校的咖啡馆。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钟小艾。
他要让钟小艾看看。
她父亲赏识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蠢货!
……
咖啡馆里,光线柔和。
侯亮平坐在钟小艾对面。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笑意。
“小艾,你听说了吗?”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
“祁同伟的事。”
钟小艾正翻看着一本外文期刊。
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说他是不是傻?”
侯亮平身体前倾,声音都有些变形。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钟叔叔那么看好他,学校也准备大力培养。”
“他倒好,一头扎进穷山沟里去了!”
“我真是想不通,这种人怎么会写出那样的论文。”
他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我看啊,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意气用事,自以为是!”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着。
试图将祁同伟塑造成一个狂妄自大的小丑形象。
他期待着从钟小艾脸上看到认同。
看到她对祁同伟的失望。
然而,钟小艾只是合上了书。
她静静地看着侯亮平。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侯亮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亮平。”
她轻启朱唇。
“你觉得,我父亲会看错人吗?”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让侯亮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小艾没有再看他。
目光投向窗外。
脑海里,却浮现出祁同伟的模样。
是那个在图书馆里,面对自己的提问,从容不迫的青年。
是那个在论文摘要里,写下“为权力划定边界,为公平寻求程序”的思考者。
这样的人,会因为一时的得意。
就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吗?
不。
绝不会。
侯亮平的贬低,反而让她心中的那个疑问,变得愈发清晰。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一种侯亮平,甚至她自己都暂时无法理解的,深谋远虑。
“亮平,你不懂他。”
钟小艾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
“所以,不要轻易评价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兜头浇灭了侯亮平所有的兴奋和得意。
不懂?
我怎么会不懂?
一个穷学生,好不容易有了出头的机会却自己放弃了。
这不是蠢是什么?
他看着钟小艾那张清冷而专注的侧脸。
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他发现,自己和钟小艾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而那层膜的另一边,站着的。
竟然是那个他刚刚还在嘲笑的祁同伟。
……
侯亮平悻悻地离开了咖啡馆。
咖啡馆里,只剩下钟小艾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传来一个恭敬的中年男人声音。
“小艾小姐。”
声音中透着一丝意外。
“张叔叔,麻烦您帮我查一个地方。”
钟小艾的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却不容置疑。
“汉东省,岩台市。”
她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
“我需要关于它的一切资料。”
“经济、人事、近五年的所有政府工作报告。”
“以及任何能找到的,关于那里的公开和非公开信息。”
“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张秘书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迅速回应。
“好的,小艾小姐,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挂断电话,钟小艾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
她的脑海里,那篇论文的观点。
和“岩台市”这个贫瘠的地名,正在不断地交织、碰撞。
在别人看来,这是自寻死路。
但在一个立志要“为权力划定边界”的人眼中呢?
一个矛盾最尖锐、法治最缺失、权力最不受约束的地方。
或许……
恰恰是最好的试验田。
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美的图画。
钟小艾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忽然觉得。
这个叫祁同伟的男人。
比自己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她对他,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