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最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撼。
有不容置疑的认同。
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慕。
“我明白了。”
她轻声落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随即,她转身离去。
清冷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晚会的灯火阑珊处。
祁同伟知道,这就足够了。
对于钟小艾这样的人,行动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
毕业前的最后一天,祁同伟接到了高育良的电话。
电话里,高育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
“同伟,今晚来家里吃饭吧。”
他语气温和。
“你师母念叨你好几次了。”
“给你践行。”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践行宴。
只有师徒二人。
在雅致的书房里,促膝长谈。
吴慧芬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温了一壶黄酒。
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气氛温馨。
却也带着一丝离别前的凝重。
高育良亲自给祁同伟满上一杯酒。
酒液清亮。
“到了岩台,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他的目光里,有期许。
也有着过来人的复杂情绪。
“但基层不比学校。”
“人心复杂。”
“做事要讲究方法。”
祁同伟端起酒杯,认真聆听。
他的思绪,随着老师的话语流转。
“你很有想法,也很有冲劲。”
“这是好事。”
高育良放下酒杯。
“但有时候,也要学会藏拙。”
“学会和光同尘。”
他抿了一口酒,话锋一转。
“当然,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去缩手缩脚的。”
“该干的事,要放手去干。”
“不要怕得罪人。”
高育良的眼神深邃。
“出了事,有我。”
这句承诺,比任何勉励都来得厚重。
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知,这代表着何等分量。
“老师,我明白。”
“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
酒水轻响。
一饮而尽。
高育良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底。”
“你要心里有数。”
祁同伟神色一凛。
他端正坐姿。
“省里,可能要动一动了。”
高育良的眼睛看着他。
话语里藏着机锋。
“李达康书记在金山县的经济搞得不错。”
“很有可能会被重用。”
“还有,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的赵立春书记。”
“最近活动也很频繁。”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话语。
在祁同伟的脑海中,却瞬间与未来的记忆一一对应。
李达康即将调任京州市长。
而赵立春,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登上汉东省权力的顶峰。
高育良这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
给他指点未来的政治迷津。
“学生记下了。”
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在心底。
“老师,我也有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
“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说。”
高育良来了兴趣。
他示意祁同伟继续说。
“我们汉东大学,是政法人才的摇篮。”
“这些年为省里输送了大量干部。”
“这本是好事。”
“是老师您这样的前辈教导有方。”
“但我担心,时间久了。”
祁同伟措辞谨慎,点到即止。
“会不会形成一些……不好的风气。”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目光微沉。
“比如,一些人会以校友的名义。”
“拉帮结派,互相提携。”
“形成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小团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祁同伟。
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这个学生,看得太远。
也看得太深了。
自己还在为桃李满天下而自得。
他却已经看到了繁华背后的阴影。
“汉大帮……”
高育良咀嚼着这个词。
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在他心底升起。
“同伟,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
“我记下了。”
这顿饭,吃到了深夜。
祁同伟回到宿舍时。
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以及饭菜的余香。
他刚准备洗漱。
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他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
是钟小艾。
“要走了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阳台上的锐气。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嗯,明天的车。”
祁同伟靠在床边。
心情莫名地放松下来。
她的关心,让他觉得温暖。
“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才继续说道。
“岩台的情况,我会帮你关注。”
“政策上,或者其他方面。”
“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顿了顿。
“我……会尽力。”
这番话,无疑是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钟小艾个人。
更是她背后,那股庞大能量的潜在支持。
祁同伟的心中,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感受到了力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一早。
祁同伟在校门口,见到了从老家连夜坐车赶来的家人。
父亲的背,比记忆中更佝偻了一些。
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母亲的头发,又多了几缕银丝。
看到他时,眼圈立刻就红了。
还有他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妹妹,祁同艳。
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骄傲。
“爸,妈,小妹,你们怎么来了?”
祁同伟上前。
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我儿大学毕业,还是学生会主席。”
父亲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无比自豪的笑容。
“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吗!”
“听说你还分到乡里当……当副书记了?”
他激动不已。
“我的天,咱老祁家,这是要出大干部了!”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
一边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可那岩台,听着就山沟沟里。”
她的声音带着担忧。
“你一个人去,能吃得消吗?”
母亲的骄傲里,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担忧。
祁同伟看着家人质朴的脸庞。
心中百感交集。
他握住母亲的手。
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妈,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儿子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这股力量,让家人安心。
“我去那里,是去干事业的。”
“不是去吃苦的。”
他看着妹妹,笑了笑。
“等我做出成绩,就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享福。”
“小妹也要好好读书。”
“以后考个比哥哥还好的大学。”
祁同艳用力地点着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刻,祁同伟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
又重了几分。
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战。
他更是这个贫寒家庭,全部的希望和骄傲。
就在一家人说话的时候。
祁同伟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疑惑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客气的男声。
“请问,是祁同伟同志吗?”
“我是。”
“您好,我姓王,是钟副部长的秘书。”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停顿了一下。
钟副部长!
这个名头,非同小可。
“钟副部长让我向您转达他的几句话。”
秘书的声音不疾不徐。
带着一种特有的严谨。
“他说,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
“愿意到基层去,很好。”
“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
“脚踏实地,做出一番成绩。”
“不要辜负了学校和组织的培养。”
“另外,他祝你,一路顺风。”
电话挂断。
祁同伟站在原地。
耳边还回响着秘书的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这股底气,瞬间冲散了离别愁绪。
也冲散了前路未知的最后一丝迷茫。
恩师的扶持。
爱人的承诺。
家人的期盼。
以及……
来自权力顶层的,这句分量十足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
目光坚毅。
岩台,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