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的摇晃终于停止。
祁同伟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踏上了岩台乡的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欢迎仪式,甚至连个接他的人都没有。
眼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道路两旁,低矮破旧的砖房犬牙交错。
恰逢赶集,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牲畜的叫声、小贩的吆喝声、村民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岩台。
比他记忆中,还要破败几分。
祁同伟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失落,他提着包,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栋挂着“岩台乡人民政府”牌子的二层小楼。
刚走到门口,一个挺着啤酒肚,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呀!您就是从省城来的祁书记吧?”
男人热情得过分,祁同伟都有些不适应。
他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
“我是乡长刘金宝!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我们岩台乡,太需要您这样的高材生来指导工作了!”
祁同伟任由他握着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刘乡长客气了,我刚毕业,是来向大家学习的。”
刘金宝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往里走。
“祁书记快里边请,办公室早就给您准备好了,全乡政府最好的一间!”
办公室确实不错。
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半新的,还特意摆了一盆绿植。
刘金宝亲自给他泡了茶,态度热情得过分。
“祁书记,您刚来,一路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
“工作上的事,不着急,慢慢熟悉情况。”
他拍着胸脯保证。
“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刘金宝的“热情”得到了充分体现。
他给祁同伟安排了全乡最好的宿舍,一日三餐嘘寒问暖。
但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工作安排。
没有让他参加任何会议。
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向他这位新任的乡党委副书记汇报工作。
乡政府里的其他职员,见到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疏离。
走廊里,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
“瞧见没,省里来的大学生,被刘乡长晾着呢。”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中看不中用。”
“估计就是来镀金的,熬两年就走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寻常年轻人的心上,足以让人心浮气躁。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会忍不住去找刘金宝理论,要么会垂头丧气,熬到镀金期满就灰溜溜地走人。
然而,祁同伟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去找刘金宝。
反而每天都乐呵呵的,不是在宿舍里看报纸,就是捧着一本厚厚的政策文件研究。
对被架空的事实,他仿佛毫无察觉。
这让刘金宝有些看不懂了。
这个年轻人,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就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一周后,祁同伟做了一件更让人大跌眼镜的事。
他从乡里的废品站,淘换来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第二天一早,他就骑着这辆破车,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消失在了乡政府大院。
“祁书记这是干嘛去?”
“谁知道呢,估计是城里待久了,下乡体验生活吧。”
办公室里,有人窃窃私语,话语里带着几分嘲弄。
刘金宝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祁同伟在土路上颠簸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眼神透着算计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随便折腾。
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正好,让他去村里碰碰壁,吃吃苦头,就知道这岩台乡是谁说了算。
他并不知道。
祁同伟的“折腾”,并非漫无目的。
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后座上绑着一个画板和笔记本。
他没有去那些人口密集、交通便利的大村庄。
而是专挑那些偏僻难走的山沟沟里钻。
车轮陷进泥坑是常有的事,好几次摔得他灰头土脸,崭新的裤子也磨破了洞。
他随身带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地名。
后张沟。
谢家洼。
黑风口。
这些地方,在前世的记忆中,都是未来几年岩台乡矛盾爆发的集中点。
有的是因为非法盗采矿产,引发了大规模的械斗。
有的是因为土地归属权不清,导致了长达数年的上访。
祁同伟每到一处,都不急着跟村民交流。
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用笔记下这里的地形地貌,用笔画出矿脉的大致走向。
他会找村里的老人闲聊,听他们讲村里几十年的陈年旧事,讲宗族之间的恩怨情仇。
他也会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一包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递给闲坐的村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老哥,听说乡里王大勇委员,是后张沟出去的?”
“可不是嘛!那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他三叔,就是我们村支书,亲兄弟!”
“刘乡长对他可好了,三天两头来村里跟他三叔喝酒,说要带我们发大财哩!”
这些零碎而真实的信息,全都被他记在了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上。
白天,他在山野间奔波,汗流浃背。
晚上,他回到那间冷清的宿舍。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将白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进行整理、归类、分析。
一张无形的网络,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岩台乡的治安乱象,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被默许甚至纵容的资源盗采,以及乡政府那本混乱不堪的账目……
所有的问题,最后都指向了一个核心。
乡长,刘金宝。
半个月后。
祁同伟第一次被通知参加乡党委会。
他依旧是那副谦逊的样子,早早地到了会议室,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会议由刘金宝主持。
他高谈阔论着乡里的发展规划,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岩台乡的未来都由他一人擘画。
祁同伟全程没有发言。
他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安静地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刘金宝讲话时,乡政法委员王大勇频频点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附和,眼神里满是崇拜与依附。
他看着讨论到财政问题时,财政所长老李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紧张地搓着裤缝,不敢与刘金宝对视。
他看着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张建国提出不同意见时,刘金宝虽然笑着点头,但手指却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一种不耐烦的信号,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
一场会议下来。
谁是刘金宝的铁杆亲信。
谁是摇摆不定的中间派。
谁又是那个敢怒不敢言、可以争取的受排挤者。
祁同伟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清晰的账。
这个乡政府,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而刘金宝,就是那个牢牢握着桶箍的人。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就必须先在这铁桶上,找到一条裂缝。
然后,用最精准的力量,将其撬开!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刘金宝经过祁同伟身边时,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祁,多听多看,有想法随时跟我说嘛。”
那姿态,俨然一副关心后辈的老领导模样。
祁同伟依旧是那副谦逊的笑容,点了点头。
看着祁同伟那副“人畜无害”的学生样,刘金宝心中最后的一丝警惕也彻底放下了。
夜深人静。
祁同伟躺在宿舍的床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万事俱备。
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一击必中,彻底打破眼前僵局的契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地名上——后张沟。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的煤窑就会因为分赃不均,爆发一场血淋淋的械斗。
而那,就是他送给刘金宝的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