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5:34

这份大礼,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预想中的惊雷,在岩台乡的上空轰然炸响。

“死人啦!打死人啦!”

一声饱含恐惧的凄厉尖叫,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乡政府大院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

“王大龙那个畜生!把人往死里打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

“乡长呢!让刘金宝出来给我们做主!”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骤然锐利,他走到窗边。

只见乡政府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几十个双眼赤红的村民,簇拥着几副用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如同一股愤怒的浊流,冲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的人,浑身是血,脑袋上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尘土与铜锈般的血腥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倒在最前面的担架上,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

“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啊!”

整个大院,瞬间被悲愤与绝望彻底笼罩。

办公楼里,一扇扇门被悄悄打开,乡政府的职员们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祁同伟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心中了然:后张沟红星矿区的冲突,爆发了。

那个绰号“花斑虎”的矿霸王大龙,带着他手下那群亡命徒,终于还是动手了。

“刘金宝!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带头的壮汉红着眼,一脚狠狠踹在办公楼的玻璃门上,“砰”的一声,玻璃上瞬间蛛网般裂开。

“收了王大龙多少黑心钱?眼睁睁看着他草菅人命!”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死在这儿!”

群众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然而,二楼乡长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自欺欺人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时,乡政法委员王大勇,硬着头皮从一楼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祁同伟在会上观察到的,刘金宝的那个铁杆亲信。

“大家冷静!大家冷静一下!”

王大勇一边摆手,一边扯着嗓子,试图安抚众人。

“有事好商量,不要冲动!”

“商量?我哥的腿都被打断了!怎么商量!”一个年轻人指着担架,怒吼道。

“王委员,你别跟我们来这套!王大龙带着几十号人,拿着猎枪和铁棍!这就是你们治下的治安?”

王大勇的脸色变得煞白,冷汗顺着他油腻的鬓角滑下。

“这个……乡派出所警力有限,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正在研究,正在向县里汇报!”

又是这套推诿扯皮的话术。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村民们胸中的炸药桶。

“研究你妈!”

“等你们研究完,我们都死绝了!”

“冲进去!把刘金宝那个王八蛋揪出来!”

人群像决堤的潮水,狂暴地冲击办公楼的大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发出了呻吟。

几个年轻的办事员试图阻拦,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推到了一边。

大院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一声。

二楼角落里,一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与周围的嘶吼和哭喊格格不入。

但这股极致的平静,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块巨石,猛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喧闹的大院,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书记身上。

祁同伟心中冷笑:刘金宝,你在等我出头,我等的,就是你躲起来的这一刻。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人们狂乱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群愤怒的村民面前,眼神没有半分畏惧。

“我是岩台乡党委副书记,祁同伟。”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带头的汉子,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是副书记?你管得了吗!”

“就是!别是跟刘金宝一伙的,出来糊弄我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但明显底气弱了许多。

祁同伟没有理会这些质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几副血淋淋的担架上。

他径直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他蹲下身,开始查看一个伤员的伤势。

伤者额头一个巨大的创口,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祁同伟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人还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人群,声音冷静而专业。

“谁带急救包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祁同伟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办公室。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部队里常用的绿色帆布急救包跑了出来。

他再次蹲下,动作熟练地打开急救包。

拿出碘伏、棉签、纱布。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先是清理伤口。

再是消毒。

然后用纱布和绷带,仔细地进行加压包扎。

那双拿笔杆子的手,此刻处理起血肉模糊的伤口,竟然稳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

原本鼓噪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书记,为他们的亲人处理伤口,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做不得假。

村民们眼神里的愤怒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名为动容的情绪所取代。

二楼的窗帘,被悄悄拉开一道缝隙。

刘金宝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阴恻恻地笑了。

真是个天真的书呆子。

以为搞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

等这群刁民缠上你,看你怎么收场!

他巴不得祁同伟把事情闹大,最好捅到县里去。一个刚来的副书记,越俎代庖,插手治安事件,这是官场大忌。到时候,自己再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就能把他踢出局。

刘金宝端起茶杯,准备看一出好戏。

楼下。

祁同伟已经为几个重伤员,都做完了紧急处理。

他站起身,沾满血污的双手,都没有擦一下。

他看向那个最先哭喊的老妇人,声音温和了许多。

“大娘,救护车我已经让同事去叫了,他们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现在,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王大龙为了抢占矿山,带人封路,不让村民上山砍柴。

几个村民气不过,前去理论。

结果王大龙二话不说,就让手下的人动手。

“那个天杀的王大龙!他后面有人!”一个村民激动地喊道。

“他亲口说的!县里的马副县长是他拜把子兄弟!谁敢动他,就是跟马副县长过不去!”

马副县长?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要等的那条大鱼,自己送上门了。

刘金宝的靠山,也是他的死穴。

他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平地起惊雷。

“乡亲们!”

“我祁同伟,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放这!”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像利剑一样,刺向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亲自负责!”

“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天王老子,还是县长书记!”

“只要我祁同伟在岩台乡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我们的地盘上,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我向大家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公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村民们麻木绝望的心。

也击中了二楼窗后,刘金宝那张错愕的脸。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茶杯应声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当众夺权!

这个毛头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心中,一张清晰的行动路线图,已经勾勒成型。

岩台乡这潭死水,是时候该彻底搅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