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去,血腥味却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乡政府大院的暮色,被夜幕缓缓吞噬。
祁同伟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脱下那件沾染了血迹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在桌前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
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以及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液体让他紧绷的神经,重新回归绝对的冷静。
脑海中,岩台乡这张盘根错节的网,无比清晰。
王大龙是那只最凶的蜘蛛,盘踞在网的中央。
刘金宝,则是织网的人。
想要破局,就必须先撕开这张网。
而王大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扫除这个毒瘤,收回被侵占的矿山管理权。
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重新建立属于法律和秩序的规则。
这是他为岩台乡开出的第一剂猛药。
也是他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手指熟练地拨出了一串铭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喂?”
“老师,我是同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同伟,岩台乡的情况,我刚从组织部那边听到一些风声。”
“很复杂。”
祁同伟没有诉苦,也没有请求支援。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师,我想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听懂了。
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不是在求援,而是在表态。
他要凭自己的力量,在这片泥潭里,站稳脚跟。
良久,高育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有把握吗?”
“有。”
祁同伟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请老师放心。”
“好。”
高育良也不再多问。
“放手去做。”
“记住,一切行动,都必须在法律和规矩的框架之内。”
“汉东政法大学,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另外,你梁师兄那边,我会打个招呼。”
电话挂断。
祁同伟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高育良的话,像一股暖流,让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他深知,有这份支持,他便无所畏惧。
就在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乡邮局的通讯员,送来了一封加急信件。
“祁书记,您从京城来的信。”
京城?
祁同伟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心头微微一动。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有力,是他熟悉的笔迹。
来自钟小艾。
他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叠打印整齐的资料。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同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些,或许对你有用。”
“万事,注意安全。”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一股温暖,从心底深处涌起。
小艾,总是这样,默默地支持着他,让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开始仔细翻阅那叠资料。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湖山县县委书记,秦正义。
资料上写着:此人作风强硬,极度看重政绩。
一心想在任上做出成绩,以便调往市里,甚至省里。
更关键的一条信息是:秦正义与省里主管政法的赵立春一系,素有嫌隙。
而王大龙口中的靠山马副县长,正是赵立春线上的人。
祁同伟的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资料瞬间重合。
秦正义!
就是他了!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一个名为“借箭”的计划。
刘金宝想躲在后面。
王大龙想用马副县长当护身符。
乡里的派出所,指望不上。
那么,就逼得县里不得不出手。
如何逼?
把事情闹大!
大到乡里捂不住。
大到刘金宝和马副县长都兜不住!
他要借秦正义这把最锋利的箭。
来射穿王大龙和刘金宝的联盟。
而他自己,就要做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那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这其中风险重重。
但他更清楚,不破不立。
第二天一早。
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再次出现在乡政府大院。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些许凉意。
在众人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中。
祁同伟骑着车,又一次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无比明确。
后张沟,红星矿区。
他没有偷偷摸摸。
反而大张旗鼓,一路走来,不时与路过的村民打招呼。
他把自行车停在矿区入口。
就在王大龙手下那些眼线的注视下。
开始在矿区周围“视察”。
他拿着笔记本,煞有介事地记录着什么。
还找了几个胆子大些,敢于靠近的村民,高声交谈。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
“祁书记,您真要管这事儿吗?”
“王大龙那帮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祁同伟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眼神坚定,声音洪亮。
“乡亲们,我跟你们保证。”
“被打伤的兄弟,医药费乡里全包了!”
“大家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他的声音,刻意提得很高。
确保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的耳朵,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村民听闻此言,眼中燃起了希望。
但更多的是担忧。
“我已经跟县里汇报了!”
“从明天开始,所有没有合法开采手续的小煤窑,一律查封!”
“谁要是敢顶风作案,私自开采。”
“那就是跟国家法律作对!有一个,抓一个!”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村民们用一种看英雄,又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而暗处,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向矿区深处跑去。
矿区内,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里。
王大龙,那个外号“花斑虎”的男人,正光着膀子。
和几个心腹喝酒吃肉,杯盘狼藉。
一个马仔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哥!不好了!”
“那个新来的姓祁的副书记,在外面说要查封我们的矿!”
王大龙夹着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眼中凶光闪烁。
“他还说……谁敢再开工,就抓谁!”
“砰!”
王大龙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酒肉洒了一地,玻璃杯碎裂开来。
“他妈的!”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三,也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他抓起旁边的一把开山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芒。
“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传我的话,把家伙都抄上!”
“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敢来封老子的矿!”
王大龙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屋子。
但他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不安。
毕竟,这个新来的,手段有点出乎意料。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祁同伟这枚看似弱小的棋子。
已经成功把自己摆在了棋盘最危险,也最核心的位置。
岩台乡的风,正在积蓄。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掀起暴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