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听到“修路”两个字,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表情有些为难。
“书记,修路是天大的好事。”
“可……钱从哪来?”
“咱们乡的财政,您是知道的,连给小学换几张新桌子都得申请半天。”
“王大龙是倒了,可他留下的就是个烂摊子,光是矿工的安抚和后续补偿,就是个无底洞。”
李响的担忧很实际。
岩台乡,穷得叮当响。
修路,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祁同伟的表情却依旧平静,他指了指乡政府院子里,那辆被民兵看守得死死的解放卡车。
“钱,不就在那儿吗?”
李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书记,那些钱和金条,都是赃款,按规定要全部上缴国库的,咱们一分都动不了。”
“我知道。”
祁同伟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但王大龙这些年偷采的矿,偷逃的税,还有罚款,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
“按照规定,罚没收入可以按比例返还给地方财政。”
“这笔钱,我跟县里去要。”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书记既然要立我这个典型,这点支持,他不会不给。”
“你现在去,把所有查封的现金、金条、存款单,全部登记造册,准备上交。”
“剩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账本,全部搬到我办公室来。”
李响看着祁同伟深不见底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突。
他明白了。
现金是死的,要上交。
但账本是活的。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金山银山,更有价值。
“我马上去办!”
李响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夜深了。
乡政府的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响起。
祁同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窗紧锁。
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子上,堆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和墨水混合的怪味。
祁同伟戴着从乡干部那里借来的老花镜,一页一页,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仔细翻阅。
大部分账目,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记录着给县里某些干部的行贿,以及和周边一些地痞流氓的分赃。
这些,足以将刘金宝和那个公安局副局长彻底钉死。
但祁同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王大龙的盘子,比他想象中要大。
单靠县里那几个保护伞,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非法采矿规模。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更高级别,更有能量的人。
祁同伟停下翻阅的手,拿起一本账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本。
重量,似乎有些微的差异。
他将其中一本封面最破旧的账册举到灯下,仔细检查着书脊和封皮的接缝处。
在封皮的内侧边缘,他摸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撬开。
封皮的硬纸板,竟然是中空的。
里面,藏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更小、更不起眼的册子。
这本册子的纸张和记录方式,都与其他账本截然不同。
上面没有具体的人名,只有一些代号和日期。
以及一笔笔巨大的,流向省城的资金。
祁同伟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仿佛在耳边轰鸣。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收款方代号上。
“山水”。
这两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迷雾!
山水集团!
赵瑞龙!
汉东省前任一把手,赵立春的宝贝儿子!
祁同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世在山水庄园里,赵瑞龙搂着模特,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的模样。
也想起了自己像条狗一样,为了一个项目,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屈辱。
原来,王大龙根本不是什么地头蛇。
他只是赵家在汉东基层,无数根负责吸血的毛细血管中,最不起眼的一根!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
自己端掉王大龙,在秦正义看来,是立功。
可在赵家看来,这是挑衅!
是动了他们的蛋糕!
那篇《汉东日报》的报道,让他成了全省的英雄。
也让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暴露在赵家视野里的靶子!
危机,灭顶的危机!
但同时,也是一个他前世挣扎一生都未能触及的,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将这本记录着“山水”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藏进自己随身的公文包最夹层。
而这一本,将成为他手中,刺向赵家的第一把,也是最隐秘的利刃。
第二天,祁同伟以清查遗漏罪证为由,带人来到了王大龙那栋全乡最气派的二层小楼。
有了“山水”这条线索,他知道,这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他屏退其他人,独自在王大龙的书房里搜查。
这一次,他搜得格外仔细。
终于,在搬开一个沉重的书柜后,他发现墙角的地板有一块颜色略深。
撬开地板,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被泥水泡过的合影相框,还有一个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
祁同伟先拿起了那张合影。
照片已经模糊不清。
但祁同伟还是一眼认出了上面的人。
照片的一边,是满脸谄媚笑容的王大龙。
而另一边,那个挺着啤酒肚,满面红光的男人,祁同伟也认识。
他叫钱大志,前世是汉东省交通厅的一位副厅长,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主管全省的公路工程项目!
一个挖矿的,和一个管修路的,为什么会站在一起?
祁同伟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修路!
王大龙的黑金,一部分流向了赵瑞龙的“山水集团”。
另一部分,恐怕就是通过钱大志,变成了交通系统里的一个个工程项目。
这是一个挖山、修路、捞钱的完整闭环!
这张照片,就是赵家在汉东省利益网的冰山一角。
祁同伟将照片收好,又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贴邮票。
里面是一封写给省纪委的举报信。
举报信并非针对官员,而是揭露了汉东大学的几位知名教授,长期接受省内各大矿主的“技术咨询费”。
他们利用自己的专家身份,为那些安全不达标的矿井出具虚假的“安全评估报告”。
祁同伟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恩师高育良那张儒雅又带着几分清高的脸。
前世,高育良就是这样,从收下一笔来自商人的“讲课费”开始,一步步放松了警惕,最终滑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封信里虽然没有提到高育良的名字。
但祁同伟知道,腐蚀,已经从根部,悄悄蔓延到了这座象牙塔。
他绝不能让恩师,重蹈覆辙!
这是王大龙准备同归于尽的底牌,现在,成了他保护高育良的警钟。
……
京州,一栋部级干部家属院。
钟小艾坐在自己干净整洁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份《汉东日报》。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头版上,那张占据了巨大版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祁同伟,满身泥泞,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和他在信里写的那些平淡的乡镇工作日常,完全是两个人。
钟小艾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傻瓜。”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和心疼。
“就知道逞英雄。”
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大学里意气风发,却又总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学生会主席,形象变得无比鲜活和立体起来。
她想去看看他。
看看他工作的那个叫岩台乡的地方。
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把那种穷山恶水,变成了报纸上的英雄之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钟小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父亲的秘书。
“王叔叔,我想去汉东一趟,出一趟短差。”
……
岩台乡。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那本秘密账册,那封举报信,那张模糊的合影,已经被他重新封好,藏在了铁皮柜的最深处。
他看着窗外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泥泞土路,在雨后的夕阳下,像一条巨大的伤疤。
他要修路。
不仅要修好岩台乡这条路。
更要修一条,能冲破层层黑幕,直达权力巅峰的路。
而赵家,就是盘踞在这条路上的第一座,也是最险峻的一座大山。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那就,先从这座山开始挖吧。